空氣中似乎有了一點微弱的波動,一縷細微的香氣,如同海上雪白的浪潮一般,自遠處漸漸向岸邊推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濃的香氣,漸漸盈滿鼻端。阿萱輕聲道:“薔薇花,是薔薇花開了麼?”那樣迷人的香氣,仿佛是山間的薔薇花,在月色下靜靜地綻放開來。
兀顏勝安等人也覺出了異狀,那些黑衣女子不禁掀鼻大嗅,貪婪地呼吸著這萬毒之山中從來不會存在的草木自然的氣息。
兀顏勝安眼中寒光一閃,頓覺不妙,喝道:“沉朱!你在搞什麼名堂!”
月色下沉朱端坐的身影,越發顯得那樣瘦削清秀。長發黑衣,全無半分妝飾,若非是親眼所見,誰又能想到這曾經是女夷神教之中,地位尊貴的第一司花使?
沉朱十指變幻,刹那間化作無數花形,眉目沉靜,麵色越來越白,到最後竟宛若水晶一般透明,借著月色,能清清楚楚看到肌膚下的青筋血絡,正是不停地跳動與交錯。
阿萱大吃一驚,心中隱覺不妙,奮力撐起身來,失聲叫道:“沉……”唇上一暖,卻是阿保疆眼疾手快,已經用手掌覆住了她未出口的呼叫:“禁聲!沉前輩……她好象在運用一種特殊的功法……她全身經絡已經開始轉移,你便是去,也救不了她啦……”
他放下手掌,長歎一聲,緊緊地握住了阿萱冰涼的小手。
阿萱張口無聲,隻有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了下來。
沉朱端坐如偶,仿佛已經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徐徐誦道:“唯我女夷,善能護持……”
念到這個“持”字時,那薔薇的香氣突然更加濃鬱起來,經風一吹,向著四麵八方飄去!先前那腥臭的氣息,也被衝淡了不少。
她驀地睜開眸子,最後看了阿萱一眼,十指陡然停住,掌心錯開,重又回到先前那蘭花之狀,一字一字,朗然誦出口來:“普救天下,再無枯竭!”
轟!轟轟!轟轟轟!忽有一簇簇的橙色火焰,從沉朱的胸口、脅下、膝蓋、足底湧了出來,被夜風一吹,焰頭跳躍,更是旺盛了幾分,隻是眨眼之音,便已迅速燎遍了沉朱的全身,便連那黑色的衫子也比比剝剝,劇烈地燃燒了起來!那香氣卻更是濃了。
在那絢麗的火光之中,沉朱垂首端坐,便連指尖也沒有動上一動。
“沉前輩!你快滅火,快啊!快啊!”阿萱不顧一切地撲身向前,但周身一軟,複又跌倒在車廂門前,阿保疆搶先一步,將她抱了起來,低聲道:“這是三昧真火,自焚其身,便是有水也救不回來了……”阿萱心中悲痛交加,又愧又悔,心仿佛也被烈火焚燒一般,終於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兀顏勝安目瞪口呆,望著那火焰中沉靜端坐的女子,心中百味翻滾,竟是再難踏前一步。
火越來越大,焰影火舌纏繞上下,仿佛無數條飛騰的火紅蛟龍。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實難想象區區一個人的軀殼,燃燒起來竟能噴發出那樣大的能量!熊熊火焰,映紅了四周黑沉沉的高大山崖,有極為濃烈的薔薇香氣,在火光焰影中扶搖直上,奮然衝破了無際無邊的暗深夜色。
那些腥臭的黑霧,終於在火光香氣中,漸漸退去,終於消弭得無影無蹤。
兀顏勝安冰冷的眸子,緩緩垂下,她目視著那火焰中失去了人形,正被燒化得越來越小的屍骨,長歎一聲,道:“女夷的女子啊……你,沉朱……朱為正色,你這一生,雖沒有做成正宗的女夷之主,卻真是一朵倔強的朱色薔薇……”
“不惜引發真火自焚,隻為逼出生命所有的能量,來化解怨氣的毒霧……這樣決絕剛烈的犧牲,居然不是為了女子最看重的愛情……女夷花神的兒女,你叫我們這些凡俗的女子,要對你帶著怎樣的欽佩的之心?五蘊毒、七恨障,其實都不過是人心內自生的毒素,是人自己不肯解脫的障礙啊……”她無力的揮了揮手,刹那間容顏疲憊,眼神空洞,仿佛衰老了十歲一般:“毒障已解,你們走罷,永遠永遠地離開,我也要離開了……我要重新回首,看待自己所有的軌跡……從此天下,再無萬毒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