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無顏似是一怔,遲疑道:“那夫人您……”
花蕊夫人又笑了一聲,轉過頭來,卻向著阿萱藏身之處道:“小姑娘,該出來了。”
阿萱隻得出來,青無顏一見,不由得大吃一驚,結結巴巴道:“她……這個……”強自定了定神,道:“草民不懂夫人的意思。”
他布衣青袍,肩背一隻包袱,與這宮中氣象大為不符,仍舊是個謙和平凡的中年人模樣,但那淡淡兩道目光,隻在阿萱臉上一掃,也不知是否早洞悉自己的真實麵目:自己所用易容丹,正是青無顏所製,他豈有認不出來之理?不過當初隻是匆匆一麵,青無顏也未必記得住罷?
花蕊夫人格格笑道:“這是我貼身的宮女,隻是前日有相士說,這孩子麵相不好,與本宮犯衝。本宮又喜歡她得很,不願逐她出去,隻有求助於神醫妙手,改變這孩子麵相,看上去順眼一些,也就罷了。”
阿萱恍然大悟:“她這一番做作,原來心中早就對我有所懷疑,所以才會想到為我改變相貌。”
青無顏站直身子,神情已恢複平靜,恭敬地答道:“依草民之見,若要改變麵相,不與夫人相衝,隻怕僅僅用些易容丹還不夠。常言道,五官為人首之神,不若徹底改換五官模樣,或許運勢因此而變,反而對夫人有利也未可知。夫人意下如何?”
花蕊夫人微微一笑,道:“很好。青神醫,隻是你改變她容貌之事……”青無顏答道:“夫人,皮相膿血,於我等易容之士來看,都是一樣。草民定會將這位姑娘改變後的相貌,視作是她天生之態。”
阿萱站在一邊,暗忖道:“這青無顏表麵上平凡無奇,其實是識趣得很哪。”
花蕊夫人格格笑道:“青神醫所言,甚合本宮心意。不若你即刻為這孩子易容,稍後本宮還有重賞,有勞啦。”
她玉臂揮展,伸了個懶腰,但那姿態卻唯見慵懶嬌媚,伸展間柔若無骨,毫無任何粗俗之態。阿萱不禁都看得呆了,花蕊夫人卻隱於障紗之後,淡淡斜她一眼,道:“稍後本宮叫人帶你去宿寢。明日巳時,大明殿前將有擊鞠之戲,各路公侯皆有列席,你可得小心收拾了,隨本宮前去。”
言畢站起身來,也不喚宮女,行走間帶起一陣香風,竟直入後殿去了。
阿萱怔怔道:“擊鞠?”
隻聽一人道:“擊鞠俗稱擊球,又名馬球。騎者往往在馬上用木杖擊球,擊入球門者得分,這項遊戲,在宮中十分流行。朝裏公卿都是高手,聽說明天也是官家要宴請各國降君,才設下這擊鞠之戲的。”
阿萱驀地轉過身來,但見青無顏說完這番話後,又恬然道:“不知姑娘想變成什麼模樣?”
阿萱見他表情波瀾不驚,看不出來究竟是否認了出來。自己倒有些訕訕,道:“聽憑神醫妙手。”
青無顏仔細審視她的麵容,道:“既如此,請恕草民冒犯了。”
他解開身上包袱,一樣一樣,取出十來隻小盒子來,盒中盛滿各類膏泥之物。又打開一隻長約尺許的木盒,裏麵卻是各類軟刷並刀剪之物,甚是精巧。
他麵無表情,說道:“麵具雖方便易行,但極不自然,容易被人看破。但天下任何易容之物,畢竟又比不上麵具;即使能經水不脫,但也難以保持長久。所以姑娘請仔細看好草民施為,此後每日自行修飾,才能毫無破綻。”
阿萱聽到他說出這“破綻”二字,心中不禁一驚,失聲道:“青神醫……”
青無顏打斷她的話頭,道:“擊鞠馬球,宮中女子也多有喜歡的,你明日隨花蕊夫人前去,難免不被派上陣去。汗水濕濁,如果姑娘你還是塗著今天這樣的膏泥,隻怕馬上就會被人看出本來麵目。”
阿萱聽到此處,心知他已看破八九分,索性不再出聲,隻點了點頭。
青無顏用濕棉試去她臉上藥膏,口中繼續說道:“易容一術,名為易容,實為易神。如果一個人的神韻改變,即便五官如常,也往往會讓別人有陌生之感,甚至將你看作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人。”
他口中說話,手下不停,飛快在阿萱臉上施為。他手指靈巧,極為快捷,修整她眉毛形狀,甚至把鬢角剃出美人尖來;隨後又以軟刷蘸一種無名膠汁,和以各色藥膏,細細塗在她的眼角、頰邊、鼻翼,那膠汁提緊肌膚,藥膏令肌膚顏色變深,整個臉部輪廓竟然都有了奇妙的變化:雙眼間距縮短、鼻管筆直、眉梢抬起,巧妙地與鬢角連成一線,又改變了整個臉部的線條,原先清麗的臉龐頓時嬌俏了許多。阿萱從鏡中看時,幾乎都快認不出自己。
她又驚又喜,忍不住問道:“神醫妙技,真是國手啊!”
青無顏端詳她鏡中影象,淡淡一笑,道:“什麼國手?說起來我這易容之術,也與一個人大大相關。”
阿萱忙問:“誰?”
青無顏道:“我少時自負妙技,以為易容之術,在於整個人形體的變化。我可以用易容丹改變人的整體膚色,再以內力調整麵部骨骼,使得整張臉截然不同。”阿萱因想起百尺樓中,他於瞬間變化相貌,宛若兩人之事,由衷讚道:“神醫說得極是!”
青無顏搖搖頭,道:“差矣。姑娘你想,天下任何奇術,若能施為在更多人的身上,才算得上是適其所用。可是這世上能有幾個人能是我青無顏呢?可以運用內勁,自由自在地改變自己骨骼?如不能夠,則我這易容之術,就是鑽研得爐火純青,豈不也隻能用在自己身上,解解悶罷了?”
阿萱聽來也覺有理,點了點頭,道:“也是。”
青無顏伸手再為她抿了抿眉,道:“那時我便想,天下若有一種易容之術,能施為在任何人的身上,都能在瞬間之中,使其變出截然不同的相貌,便如神話中的變臉一般;那才是真正的神技呢!”
他凝神看了鏡中的阿萱一眼,又在她的眉梢修了修,道:“我一直摸索研思,但也隻能通過些粗略的方法抬高眉眼罷了,卻斷斷沒有自然的神韻。隻到後來我奉詔入宋,為花蕊夫人研製美顏藥物,也是機緣巧合,竟然看到了一幅畫像,卻成就我在易容術上最大的轉機。”
他與阿萱說話,極為閑淡,仿佛對著故舊一般,並無絲毫拘謹。
“畫像?”阿萱好奇心起,便也大大方方問道:“是花蕊夫人的麼?”
青無顏搖了搖頭,轉身收拾木盒,道:“不是。那女子不過六七分顏色,豈能與花蕊夫人的傾國麗容相比?”
阿萱一直不曾見過花蕊夫人相貌,此時聽青無顏讚賞她是傾國麗容,不禁問道:“青神醫既然認為花蕊夫人是絕世美人,又怎會被那女子畫像所迷戀?”
青無顏啞然失笑,道:“迷戀也太言過於實了。姑娘,那幅畫像上的女子,藍衣素裳,曲鬟垂發。雖說不上是什麼絕世的美女,但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明麗清雅。明明隻是束手倚欄而坐,卻仿佛臨花照水一般,意態搖曳、栩栩如生。”
阿萱聽他描述得如此傳神,不禁也甚向往之。隻聽青無顏又道:“那畫中女子衣衫線條,勾勒得優美流暢。但最為出色之處,還是畫者那奇妙的著色功夫,正是他巧用濃淡入色,光線與陰影相互雜錯,才將那女子落寞而又安祥、冷淡卻又純真的神情,描繪得如此生動。”
“姑娘,若非我看到這幅畫像,我斷然是想不到,原來真正可以改變人神韻的,不是靠內力來調整骨骼,竟然隻須用尋常的顏色,便能達到上佳之境呢!”
阿萱心中隱隱有感,問道:“這畫像,是誰人所畫?所畫又是誰人?”
青無顏長歎一聲,讚道:“畫中的女子,聽說是官家一名不得寵的後妃。但這畫師卻是大大的有名。以前我便聽聞過他的名聲,還道是世人誇大。隻到見過那幅畫像,才知道這‘天下第一丹青國手’的名頭,‘衛女若仙’的讚譽,果然是名至實歸啊。”
阿萱心中一震,忖道:“衛少白!原來衛少白也來到了這大宋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