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別道白(2 / 2)

安赫的身板在靜默中恍然一瞬間的僵硬,繼而隨著低迷的香氣慢慢地鬆軟了下去:“下仆便是下仆,不管自願不自願,從來便沒有後悔的。”

我聲音不由自主地有些冷硬,卻仍不肯放下唇邊一點矜持的冷笑:“你若要後悔,也沒什麼。我雖然舍不得,卻也不能硬留你。就好像——”我有所猶豫,卻最終還是決定說出那個名字,“就好像朱安一樣,是不是?”

這些日子以來刻意避諱的名字如同一支破空的箭,將安赫釘在座椅中不得掙紮。他許久都沒有出聲,直到我終於不願在忍受這一屋的黑暗與無聲,苦香與迷思,準備抽身離去的刹那,他才驀然開口:“西……我們一定要,這樣子分開嗎?”

我明白他的意思,這樣子的分開,別扭、生硬,說著違背各自的心意的話,帶著誤會和遺憾,各赴未卜的前程。

我們的人生沒有電視劇般可以往複曲折的情節,一個不小心,便是永生的遺憾,吸血鬼的生命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

我從來沒有高傲到準備承受無謂遺憾的程度,比起令彼此都背負著硌心的包袱上路,我寧可選擇坦率。

“我認為,沒有這樣子的必要。”一邊如此說著,一邊停下腳步的我,注視著黑暗中的身影,“我更不希望,我們連彼此的臉都沒有看到就要說再見。這樣子的話,道別又有什麼意義?”

安赫似乎沒有料到我轉圜如此之快,一時間竟無法立即回答的我的反問。

“我要開燈,或者,我隻是想看看你,在臨走前,看看你的樣子。”左手虛握成拳準備隨時釋出火苗,吸血鬼之瞳將亮未亮,卻意外地將安赫逼到了某個臨界點。

“不要!”惶急的聲音昭顯出隱伏在黑暗中的異常,“不要開燈!不要看我!”

“你怎麼了?”我重複著進門時最初的疑問。

“血族……總是比較喜歡黑暗。”聽起來強作鎮定的語氣,卻越發像情急搪塞的借口。

我不急著戳穿這個借口,順著他的回答反問:“可是最近,你不是很討厭黑暗和獨處麼?”

自嘲的口吻再度從安赫口中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活了那麼久,我總不能老是怕黑怕一個人。”

可是他的孩子氣常常讓我忘記,他是一個遠比我存活了久遠年歲的吸血鬼——“那也沒什麼不好啊,怕黑怕落單也很可愛啊。”尤其是跟那張有著少女一樣嬌嫩,絲毫不沾情欲的少年麵孔相配。

如同聽了一個不好笑的笑話一般,他生硬地笑了兩聲,言語的冰冷刺破他平日帶些娃娃音的清澈嗓音:“西,你要記住,沒有一個男人會因為被稱讚可愛而感到高興。”

你又不算男人,這句話我悄悄地咽了下去,就算不是今夜的安赫如此反常,我也斷不忍說出來。擁有著柔弱的外表與內在的吸血鬼少年麵前,這事實應該是一根伴隨著永生刺在心頭的一點痛吧。

然而,安赫並不就此揭過這個話題,“在你眼裏,我大概從來都算不上一個男人吧。比不上朱安尤安,比不上伯希長老和西莫伊斯大人,甚至比不上讓長老或者是從前在東方遇到的那個染塵道長。”他不斷自我諷刺的話語一再地增加了我的違和感,這種諷刺甚至是尖銳超越了苦澀,他仿佛藉著刺傷瞬間的疼痛來獲取某種快感一般。

我不想急於去否認,這隻會造成更多自嘲的因由,我靜靜地站在原地,任由濃烈的苦香與清冽的冷香在感官乃至身心深處糾纏深鬥,就好像是,安赫的異常與平常的身影在交替倒映一般。

因為得不到回應,他情緒變得更為激烈:“在你眼中……在你的眼中,一直以來我就跟寵物一樣。就和上次,你想托付給我的那隻塞壬一樣。就像那隻半魚半人的低等魔物一樣,你根本沒有把我當作和你對等的存在,不過是一隻玩具,一個娃娃,一隻寵物!隻要足夠漂亮可愛,就可以博取到你的憐愛,根本不因為那個人是我!”

快要哭出來一般的聲音,卻因強行抑止而起伏著呼吸,那聲音完全變了往日輕柔清澈的調子,激烈到陌生如一個突如其來直麵告白的男性,太過激烈的控訴仿佛是絕望的索求。這如同暴風驟雨般的言辭,幾乎接近於示愛,卻有著一線的天壤之隔,是狠下心來重重揮出的一拳,臨到門麵卻變成了生生收住,垂軟放棄。

太多壓抑,太多雜質,太多變數,導致這份橫亙在我們兩人之間的感情太複雜,也太難合時宜,它無法被定義為一種明確而單純的感情,更遠遠及不上愛情的純粹瑰麗,隻是沾了些閃著微光的愛意的粉末,發不出璀璨的光芒,無可奈何地變成了仰慕、依賴、寵溺、疼愛以及種種找不到合適位置的戀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