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泡好了?”何梅英問。
“好了。”一個少女清脆的聲音。答了何梅英一句後,又悄聲問道,“媽,叔叔又喝醉啦?”
我在黑暗中,想起了多年前那個在派出所門外哀哀哭要媽媽的小女孩兒。我對她的容貌幾乎沒有印象,隻記得那時她很矮小,像根小豆芽菜,抓著派出所門外的鐵柵欄哭個不停,任誰勸也不肯離開。她在外麵哭,何梅英在裏麵聽著,臉就如同死了一般慘白。
頭頂上的母女倆還在對話。
“唉,他在外麵做事,身不由己呀。”何梅英替朱文傑辯解。“茶沒泡得太濃吧?晚上茶太濃睡不好。”
“知道!又不是第一次泡,還老說。”少女頂了何梅英一句,有點兒不以為然,“我就不明白,喝了酒那麼難受,幹嘛非得喝呀?要是我,我就不喝,誰讓我喝我也不喝!”
“你個小丫頭,懂什麼呀?社會上的事情複雜著呢。”
“再複雜,我自己有主意就行了!理別人怎麼樣呢。媽,你呀,就是太脆弱了,所以把握不了自己的命運!”這句話,典型的少年老成。但少女說得很鄭重。
何梅英對女兒的這句話似乎感到驚訝。“冰冰,你知道什麼叫命運?”
“嘁,你以為我還是三歲小孩子哪?”少女有些不滿,“我都快十五了,什麼不知道啊?”
“那你認為你的命運是什麼樣的?”何梅英認真了,問女兒。
少女停了一會兒才說:“不管是什麼樣的,反正不像你這樣。”
“我是什麼樣?”
“你……”少女隻說了一個字,不知為什麼,顯然又改了口,“不說了。瞧你,說了兩句,又要急了。”她也許是抱住了媽媽在撒嬌,仿佛她是個大人,在哄自己的孩子,“好啦好啦,別生氣了,媽,我跟你鬧著玩呢。”
何梅英長歎了一聲,說:“我知道,你心裏瞧不起媽媽……”
少女也有點兒急了。“媽,你說什麼哪?我怎麼會瞧不起你?我知道,你做很多事情都是為了我。小時候我還迷迷糊糊的,現在我心裏全明白!要不是你,我早不知上哪兒去了。媽,我感激你還來不及呢。我就是覺得……”
“覺得什麼?”
“覺得……”少女也幽幽地歎了口氣,“唉,我也說不清。瞧咱們現在這日子,過得好像夠好的了。可我心裏老覺得特別不踏實,真的。我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兒。”
裏麵沉默了一會兒。
何梅英歎口氣,說:“冰冰,你自己也看到了。這些年,叔叔對我們有多好。我的命是不好,可我心裏還是很感謝老天爺。要不是叔叔照顧咱們母女倆,現在咱們真不知會怎麼樣……”
“那也沒什麼稀罕的。”少女小聲嘀咕,“誰知道他是不是真心……”
何梅英有些生氣了。“他還不是真心?冰冰,咱們做人可不能沒良心!他不是真心,何苦這麼些年一直幫著咱們?”
少女打斷母親,尖銳地說:“那也沒見他離婚把你娶回家!媽,你不知道現在外麵把你這種身份的人叫什麼?叫……”
“閉嘴!”何梅英發火了,低聲嗬斥女兒,“我不想聽你胡說八道!他從來沒想過要跟那些人一樣,你怎麼知道他不想離婚?跟你說,他現在正在辦,馬上就要離了……”
“你以為他離了就會娶你?媽,你別做夢了,他……”
我在窗下聽到“啪”的一聲,是手掌打到皮膚上的聲音。裏麵安靜了,並沒有哭泣,隻隱隱聽到壓抑的、粗重的喘息聲。好一會兒,少女聲音平靜地開口了。
“我回房間了。明天要考試。”她說著,腳步聲響起,遠離了窗戶,上樓,最後聽不見了。
頭頂上好一會兒沒有聲音。我忍不住稍稍直起腰,去看那扇鏡子般的玻璃窗。我看見水池前隻剩下何梅英。她仰著臉,直直地望向窗外夜空的方向,一動不動,似乎沉入夢境。我慢慢矮下身子,沒想到骨節發出輕輕一聲響。這聲音顯然驚動了裏麵,裏麵發出一點響動,然後紗窗被推開了。我吃了一驚,全身肌肉緊張起來,隨時做好逃走的準備。還好,何梅英顯然並沒有發現我。她把外麵的玻璃窗關上,扣上鎖扣,然後“踢踢踏踏”地走開,接著,裏麵的燈熄滅了。
我又靜靜地隱藏了一會兒。直至確信那套房子裏再無動靜,周圍也無人經過時,才悄無聲息地離開。騎上摩托車,慢慢駛出小區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