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語增篇第二十五(1 / 2)

傳語曰:聖人憂世,深思事勤,愁擾精神,感動形體,故稱"堯若臘,舜若居,桀、紂之君,垂腴尺餘。"夫言聖人憂世念人,身體贏惡,不能身體肥澤,可也;言堯、舜若臘與居,桀、紂垂腴尺餘,增之也。

齊桓公雲:"寡人未得仲父極難,既得仲父甚易。"桓公不及堯、舜,仲父不及禹、契,桓公猶易,堯、舜反難乎?以桓公得管仲易,知堯、舜得禹、契不難。夫易則少憂,少憂則不愁,不愁則身體不臒。舜承堯太平,堯、舜襲德。功假荒服,堯尚有憂,舜安而無事。故《經》曰:"上帝引逸",謂虞舜也。舜承安繼治,任賢使能,恭己無為而天下治。故孔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與焉。"夫不與尚謂之臒若居,如德劣承衰,若孔子棲棲,周流應聘,身不得容,道不得行,可骨立皮附,僵仆道路乎?紂為長夜之飲,糟丘酒池,沉湎於酒,不舍晝夜,是必以病。病則不甘飲食,不甘飲食,則肥腴不得至尺。《經》曰:"惟湛樂是從,時亦罔有克壽。"魏公子無忌為長夜之飲,困毒而死。紂雖未死,宜贏臒矣。然桀、紂同行則宜同病,言其腴垂過尺餘,非徒增之,又失其實矣。

傳語又稱:"紂力能索鐵伸鉤,撫梁易柱。"言其多力也。"蜚廉、惡來之徒,並幸受寵。言好伎力之主致伎力之士也。或言武王伐紂,兵不血刃。"夫以索鐵伸鉤之力,輔以蜚廉、惡來之徒,與周軍相當,武王德雖盛,不能奪紂素所厚之心;紂雖惡,亦不失所與同行之意。雖為武王所擒,時亦宜殺傷十百人。今言"不血刃,"非紂多力之效,蜚廉、惡來助紂之驗也。

案武王之符瑞,不過高祖。武王有白魚、赤烏之佑,高祖有斷大蛇、老嫗哭於道之瑞。武王有八百諸侯之助,高祖有天下義兵之佐。武王之相,望羊而已;高祖之相,龍顏、隆準、項紫、美須髯,身有七十二黑子。高祖又逃呂後於澤中,呂後輒見上有雲氣之驗,武王不聞有此。夫相多於望羊,瑞明於魚烏,天下義兵並來會漢,助強於諸侯。武王承紂,高祖襲秦,二世之惡,隆盛於紂,天下畔秦,宜多於殷。案高祖伐秦,還破項羽,戰場流血,暴屍萬數,失軍亡眾,幾死一再,然後得天下,用兵苦,誅亂劇。獨雲周兵不血刃,非其實也。言其易,可也;言不血刃,增之也。案周取殷之時,太公《陰謀》之書,食小兒丹,教雲亡殷,兵到牧野,晨舉脂燭。察《武成》之篇,牧野之戰,血流浮杵,赤誌千裏。由此言之,周之取殷,與漢、秦一實也。而雲取殷易,兵不血刃,美武王之德,增益其實也。凡天下之事,不可增損,考察前後,效驗自列。自列,則是非之實有所定矣。世稱紂力能索鐵伸鉤;又稱武王伐之兵不血刃。夫以索鐵伸鉤之力當人,則是孟賁、夏育之匹也;以不血刃之德取人,是則三皇、五帝之屬也。以索鐵之力,不宜受服;以不血刃之德,不宜頓兵。今稱紂力,則武王德貶;譽武王,則紂力少。索鐵、不血刃,不得兩立;殷、周之稱,不得二全。不得二全,則必一非。

孔子曰:"紂之不善,不若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孟子曰:"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耳。以至仁伐不仁,如何其血之浮杵也?"若孔子言,殆且浮杵;若孟子之言,近不血刃。浮杵過其實,不血刃亦失其正。一聖一賢,共論一紂,輕重殊稱,多少異實。紂之惡不若王莽。紂殺比幹,莽鴆平帝;紂以嗣立,莽盜漢位。殺主隆於誅臣,嗣立順於盜位,士眾所畔,宜甚於紂。漢誅王莽,兵頓昆陽,死者萬數,軍至漸台,血流沒趾。而獨謂周取天下,兵不血刃,非其實也。

傳語曰:"文王飲酒千鍾,孔子百觚。"欲言聖人德盛,能以德將酒也。如一坐千鍾百觚,此酒徒,非聖人也。飲酒有法,胸腹小大,與人均等。飲酒用千鍾,用肴宜盡百牛,百觚則宜用十羊。夫以千鍾百牛、百觚十羊言之,文王之身如防風之君,孔子之體如長狄之人,乃能堪之。案文王、孔子之體,不能及防風、長狄,以短小之身,飲食眾多,是缺文王之廣,貶孔子之崇也。

案《酒誥》之篇,"朝夕曰祀茲酒",此言文王戒慎酒也。朝夕戒慎,則民化之。外出戒慎之教,內飲酒盡千鍾,導民率下,何以致化?承紂疾惡,何以自別?且千鍾之效,百觚之驗,何所用哉?使文王、孔子因祭用酒乎?則受福胙不能厭飽。因饗射之用酒乎,饗射飲酒,自有禮法。如私燕賞賜飲酒乎?則賞賜飲酒,宜與下齊。賜尊者之前,三觴而退,過於三觴,醉酗生亂。文王、孔子,率禮之人也,賞賚左右,至於醉酗亂身:自用酒千鍾百觚,大之則為桀、紂,小之則為酒徒,用何以立德成化,表名垂譽乎?世聞"德將毋醉"之言,見聖人有多德之效,則虛增文王以為千鍾,空益孔子以百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