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
“奴才聽說,中午時分,二皇子在禦花園攔住了嚴家小姐,還誇嚴小姐有書墨香氣。”朱六寶小心翼翼的彙報。
太子本就生的漆黑的眸子裏驟然湧上一層更深的黯色,但他的表情卻紋絲不動,甚至連回答朱六寶一句都沒有。
就算嚴家女是個呆子,那也是他太子的呆子。元禎並不是在欺負她,而是在打他這太子的臉。
等散完步,太子回到書房後,才無意般抽出書架上的一本字帖,淡淡道:“把今日禦書房當值的夫子叫來。”
朱六寶趕緊吩咐下去,過了有一刻鍾,大學士張英匆匆忙忙走進來,他一把花白頭發,不修邊幅,胡子上還蘸著點兒墨汁兒。
太子溫和道:“請張先生坐。”
張英有些忐忑的看著太子,太子今年十四,已經不用天天去禦書房點卯,也不知道今日叫他來有什麼事兒。
太子將目光投放在桌上的字帖上,道:“張先生看看這字帖如何?”
朱六寶把字帖遞給張英,張英翻了兩頁,立刻露出高興的神情:“好貼啊!這《爭座位貼》應當是前朝拓本,起碼是四百年前的孤本。此貼筆畫清晰,無一缺字漏字,張英有幸,竟能看到它。”
太子微微一笑:“先生喜歡,就拿去吧。二哥日日到禦書房進學,應該挺喜歡練字的,這字帖到了先生手裏,和到了二哥手裏,沒什麼不一樣的。”
張英背上嗖嗖冒出冷汗,勉強維持著平靜的表情,打哈哈道:“二皇子一心向學,我在學問上指教他多些,別的地方卻是不敢儹越的。”
太子淡淡道:“先生去吧。”
張英告退,出了儲秀宮門,強力支撐的身子再也維持不住,腿腳一軟,差點跌在地上。
他手頭的這本《爭座位貼》,不但是練字的極好字帖,其內容也流傳千古。
這帖子的內容,是某書法大家痛斥一個得勢宦官的。該宦官仗著得盛寵,曆年出席皇家宴會,座位都排在正統的宰相之前,很是為人不齒。因為引起眾怒,那宦官的下場很是不怎麼樣。
這帖子書法好,裏麵罵那宦官的話亦是唇槍舌劍,句句尖刻,乃至流傳千古。
太子送了這本帖子給他,還專門點出了他最近和二皇子交往親密,其中深意,張英怎麼可能不明白。
近年來,隨著各位皇子日漸長大,關於到底該不該另立太子的爭鬥,也開始暗流湧動起來。
尤其是候妃所出的二皇子,成為一些大臣們心儀的新太子目標。
候妃娘家勢大,又得盛寵。候妃所出的二皇子為人靈動好學,素有急公好義之名,在朝中結交了很多大臣,加上又有一個親生的弟弟。
反觀太子,體弱多病,深居簡出,從不在外表現什麼,像是隱形人一樣,年紀又較小,也沒有一母同出的兄弟。和交遊廣闊,名聲漸現的二皇子比,他真的沒什麼存在感和特別的優勢。
張英是清流,不怎麼攙和朝中事情,可是隨著外麵風聲的變化,他心中那杆天平,也漸漸的倒向了二皇子。
隻是,不屬於你的,去拿真的對麼?誌者不飲盜泉之水,二皇子再怎麼優秀,想當太子,都名不正言不順。
可是,他和二皇子過從甚密這事太子又是怎麼知道的?
張英想起方才太子那雙黑色的眸子和話裏的警告,知道太子早就洞察了這一切。他身子止不住的顫抖,朝中太子隱藏的耳目,已經多到了這種不可思議的地步。連他一個大學士的身邊,都有太子的人。
給太子通風報信的,是他的同僚,還是他的仆人,或者,幹脆是他自以為能信得過的親戚好友?張英不敢深想。
再回想那幾個大張旗鼓表示支持二皇子的人,張英眼前一陣發黑--那些人細數過來,竟是沒有一個真正能站得穩、立得住的。
在他還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太子已經成長到了這種地步。他實力深不可測,心思讓人揣摩不透,恩威並施如春風化雨,話語不多,但一字一句都如千鈞之重,甚至比當今在位的聖上還要讓他懼怕和臣服,這才是真正的君王之道。相比較起來,整天在外上躥下跳的二皇子,簡直像是個笑話。
他掂了掂手中的這本字帖,苦笑一聲。到了這種境地,他必須要做點什麼對太子表明忠心了。
那麼,就讓二皇子將他手裏這本字帖拿去好好練練吧。書讀百遍,其義自現,希望二皇子把這本帖子練得爐火清純時,也能夠明白這本書的真意,放下心中的野望,興許,以後還能落個好下場,也不枉了他們師徒一場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