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納悶,這麼一個鬼地方怎麼會冒出一個打馬燈的人來呢?他是不是鬼呀?越想越怕,躲在父親身邊,不敢看他!
一路上,那人和我們講他兒子的故事。
那年,他兒子8歲,突然高燒不退,他和孩子他媽急得不行,連夜將兒子送到山下的醫療站去打針。因為走得緊急,忘了帶馬燈。摸黑走的時候,他摔了一跤,從土路上跌倒在溝邊的一塊紅岩石上。他自己摔昏了過去,這倒沒啥事,關鍵是他兒子的腦子跌壞了。那時,也是下了一場雨,道路泥濘難行。
停了一會兒,他說:“後來,我老是罵老天不長眼,為什麼跌傻的不是我,而是我那可愛的孩子呢?”
父親勸他:“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人啊,有是真是命中注定啊!”
他說:“是啊。所以,我不希望再有人在這條山道上摔倒,雨夜裏,沒什麼事就打馬燈出來看一看,幫走黑路的人照一照,好看清前麵的路。這兒路上是泥巴,路邊溝溝坎坎盡是硬硬的紅岩石,要是摔倒了,可真是危險啊!”
我樂了,他不是鬼,是個好人呢?
他問父親:“為什麼這麼才回家呢?”
父親說:“我帶兒子去集市賣黃豆。不好賣啊,所以拖得太晚了!”
他歎了一口氣,說:“是啊,田裏地裏出的東西,都不好賣,賣不出價啊!哎,你也真是,兒子這麼小,怎麼能拖著他一起走夜路呢?就少賣幾個錢,早點回唄。”
父親長歎一口氣,低低說:“想多賣幾個錢,開學時,好給他交學費呢!”
他說:“幸好,今天下了一場透雨,讓你騎不成車。要是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不粘車輪,你還能寄,一旦滑倒,那可真危險啊!”
這是他第二次提到危險二字,想起他那個我未曾謀麵的兒子,讓我感覺不寒而栗。
一路走,一路話,盡管不曾相識,父親和他卻有那麼多的共同話題,那麼親密地聊著,像生活多年的兄弟。
走了大約五裏山路,我的雙腳實在酸痛得不行,向父親直嚷嚷:“爸,我腳很痛,走不動啊!”
那人二話沒說,半蹲著,讓我趴到他背上,然後,一路駝著我走。他直起起的時候,對我說:“我兒子,當時也是你這麼大啊!”黑夜裏,我定定地看著馬燈前麵那一寸寸堅硬的燈光,把淡紅的軟泥照得亮亮堂堂,照得一地爛泥好像家門口專門用來曬穀的水泥地,具有奇特的硬度。可他一腳踩下去,堅硬的燈光裏,便叭嗒叭嗒地飛濺一串紅泥來。
夜風吹起,頓感一陣涼意,不由地緊緊地趴在他背上,我感到他後背的溫熱,心裏也就熱乎乎的。
走出山林,父親向打馬燈的男人道謝,並邀請他有空來我們家做客。這時,我才看清了他的臉,黑黑的眉,濃濃的須,一雙深邃的眼睛,仿佛流盡了淚。他嘿嘿地笑了笑,說:“不用謝。有機會我一定去你家看看!”
下麵的路,因為是沙泥,不會塞車輪,而且,父親對路也十分熟悉,知曉每一個坑窪,騎上車,一會兒就到家了。
多少年過去了,那一路的燈光,總讓我感到溫暖,而且讓我第一次堅信,這世上有一種光亮是有硬度的,支撐之一硬度,是大寫的愛。
堅硬的燈光凝聚了陌生的關愛,以及溫暖的人間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