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前,我在南國郴州念書的時候,婉約派詞宗秦觀的“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的詞句我念念不忘;沿著他的足跡,登臨他曾遊曆過的蘇仙嶺,感覺宋時的秦觀不曾遠去,近到可以穿越時空感受到他的呼吸,傾聽這位古之傷心人的沉吟,恍恍惚惚竟覺自己是從詞中迤邐行來。30年後,當我再次尋訪千年前秦觀謫住的郴州旅舍,已找不到當年氛圍和感覺了,心的失落與茫然,似月迷津渡,霧失樓台。
現代化城區高樓林立,無情的鋼筋混凝土蠶食著野性美的原生態。秦觀詞中的意境隻能從想象中尋尋覓覓。秦觀謫住的時開闊的田野,涓涓流淌的郴江,蔥鬱的山丘……等等場景,哪裏去了呢?我不要!不要這霓虹閃爍的都市風光,我要那“可堪孤館閉春寒”的郴州旅舍。城市再繁華,街景再靚麗,改革再開放,試想,郴州如果沒有秦觀的一段時光,曆史的深處,你能否找到可觸摸的靈魂。刻骨銘心的記憶,隻有“船到郴州止,馬到郴州死,人到郴州打擺子”淒涼的民謠,正是由於這悲愴的背景,成了背時人的歸宿;也正是洪荒的南蠻之地,瘴癘彌漫,生不如死的艱難,讓多情又多愁善感的秦觀心田開出了花朵。
生於宋代,或許是才華橫溢的秦少遊之不幸。在經曆了大唐的鼎盛之後,宋朝就像一個不堪重負的蹣跚老人,從一開始就顯示出了一種力不從心的老態。那是一個政治上死氣沉沉、有才無德的時代。尤其是宋代“偃文修武”的政策,使宋朝注定要成為一個軟弱的、讓人憋氣的朝代。在這樣的朝代裏,文人便注定會有一種悲慘的下場,尤其是那些懷有遠大政治抱負、想以己之力,治家理國的文人。風流蘊藉的秦觀“站錯了隊”,因新舊黨派鬥爭的株連,最終也未能擺脫宋朝官場中跌宕起落、忽左忽右的蹺蹺板政治,也未能逃脫發配嶺南之地、客死他鄉的悲慘結局。
千百年來,秦觀在老百姓的眼裏並不陌生,老百姓買他的賬,並不因為他膾炙人口的詞,而是因為這位風流倜儻才子的風流韻事,“蘇小妹三難秦少遊”的美麗傳說,至今令人神往,怦然心動,足見秦觀的人格魅力。其實,真正讀懂秦觀的人,少之又少。
秦觀,字少遊,號淮海居士。宋神宗時代進士。學而優則仕。金榜題名,便任秘書省正字兼國史院編修官。秦觀才華蓋世,為蘇門四學士之一。蘇東坡稱其賦“有屈賈才”,王安石讚其詩“清新婉麗”,其文,眾人誇“足與賈誼爭長短”,尤為其詞“回腸蕩氣,氣骨不衰,咀嚼無渣,自是詞中上品。”成為婉約派的一代詞宗聖手。細品他的詞,婉麗如江南,淒迷如煙雨,含愁如遠山;縱觀他為人,情柔如女子,心幽如淡月,命運如流水……
曆代詞評家稱秦觀為“古之傷心人”,心性細膩,敏感多愁,又太在意。觀察之細在於其寫景如片如碎如斑點。“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無邊絲雨細如愁”,“花影亂,鶯聲碎”,“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感悟之細在於將感情分層,漸變加重。寫仇恨的詞人不少,秦少遊是可將恨由輕到重,慢慢由小流彙成大海,撲麵襲來,撼動你內心的人。如《江城子》由“動離憂,淚難收”;“人不見,水空流”;“恨悠悠,幾時休”;“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此恨此淚,由難以隱忍到流動不止再到澎湃成春江之勢,情緒層層漸變,由輕至重,中間意脈相連。李後主的“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亡國之恨中自有一種情感噴薄而出,呈決堤泛濫之勢,而秦少遊之愁是慢慢滲入的,水滴石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