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風歌(2 / 3)

“沛縣......”劉邦忙打開車窗,隻見車駕已經停在了沛縣的城門前,劉邦忙說道:“下車。”轀輬車車門大開,內侍扶著劉邦慢慢走下車來,剛一下車,隻見沛縣的縣令和都尉領著一幹縣中大小官員早已跪倒在雪地上,他們見劉邦從車上下來了,忙一齊拜道:“臣沛縣縣令,沛縣都尉,恭迎陛下返鄉!”

“別在雪地上跪著了。”劉邦緩緩抬了抬手:“都起來吧。”

“多謝陛下。”沛縣官員忙再拜了三拜,才從雪地上站起身。北風呼嘯下,劉邦抬起頭望著眼前這熟悉的沛縣城門,當年就是在這,自己監押著那一百五十名勞役離開了家鄉,也就是在這,自己開始了自己人生中的轉折點。“沛縣......”劉邦仰頭望著城門上刻著的那兩個篆書大字,他忽然發現在風雪的覆蓋下,沛縣的城門顯得是那樣的低矮,可在自己的心裏,沛縣一直又高又大,如今看起來怎麼卻是這樣的渺小。劉邦不由笑了笑說道:“怎麼這麼矮小啊......朕記得沛縣的城門是又高又大的啊......”

身後的沛縣縣令忙說道:“陛下是見過大世麵的人,現在重回家鄉,自然覺得這沛縣和天下比起來,不過是一粒小芝麻而已。”

劉邦緩緩點了點頭說道:“泗水亭長在麼?”

沛縣官員叢中泗水亭長忙走出來跪下說道:“小吏在。”

“什麼小吏。”劉邦轉身看向泗水亭長:“你是亭長,你要稱臣,不要稱小吏,明白麼?”

聽到劉邦這句話,泗水亭長不由覺得鼻頭酸酸的,他忙再拜說道:“臣在。”

劉邦上前扶起泗水亭長說道:“亭長者,防禦之責,掌治安警衛,兼管停留旅客,還要治理民事。既要管文事,也要管武事,官職雖小,職責重大。朕還望你能做好這個泗水亭長,做好了亭長,照樣可以升縣令,當郡守,入中央。”

泗水亭長再次對著劉邦深深一拜:“臣謹記陛下教誨!”

“哈哈哈。”劉邦扶起泗水亭長笑道:“朕要回泗水亭中陽裏去看看,你先回去告訴鄉親們,讓他們不用驚慌,你也不用禁街,朕就想找他們說說話。”

“諾!”

劉邦回頭對夏侯嬰說道:“夏侯嬰,不要帶這些大隊人馬,你我乘一輛小車,帶幾個隨從,咱們回中陽裏。”

泗水亭,中陽裏。

盡管劉邦叮囑不要勞煩鄉親們,也不要禁街。但中陽裏的鄉親們聽說皇帝要返鄉了,忙拿上自家的掃把將村口的積雪都清掃了個幹淨,然後跟著亭長畢恭畢敬地站在村口兩側等待著皇帝的鑾駕。眾人本以為一會來到村口的會是穿著威嚴的羽林衛士,會是高奏宮樂的大隊樂師,會是各色的旗幟,會是八匹駿馬拉著的巨大車駕和車駕旁全副武裝護衛的重甲武士。可當劉邦的車駕停在村口的時候,鄉親們卻都沒有反應過來,直到劉邦從車中走下來,眾人才慌忙跪下拜道:“恭賀陛下還鄉!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邦忙上前扶起跪在最前麵的鄉中三老說道:“諸位快請起吧,朕老了,時常想念家鄉,朕今日就是回來走走看看,諸位不必如此。”

眼見皇帝並沒有擺什麼闊架子,也並沒有顯得很威嚴,更沒有讓人覺得惶惶恐恐不敢進犯。眼見皇帝如此平易近人,鄉親們都站起身笑道:“陛下,我們去幫著把您家的那間房子收拾一下吧,這次陛下您可要在中陽裏多住些日子。”

劉邦大笑起來,亭長在一旁忙說道:“陛下有自己的車駕,那間房子都多少年沒人住了,這一時哪收拾的了啊。”劉邦忙擺了擺手,他笑著望了望在場的眾人,他才發現有很多老人他還能依稀記得,但也有很多人自己都已經記不得了,忽然,他看向一個站在人群最後麵的老人說道:“三叔?是三叔麼?”

躲在人群後麵的那個老人聽到皇帝叫自己,頓覺尷尬萬分,隻好硬著頭皮走出來朝劉邦笑了笑說道:“陛下,您還認得老朽啊。”

“三叔,你這怎麼站在人群後麵啊?”劉邦說著,上前看著那老人說道:“三叔您比我父親小三歲,您今年也要有八十了吧?身子還這麼硬朗,真好,好啊。”

聽到劉邦這樣說,那老人更加慚愧地說道:“蒙陛下還惦念老朽,老朽慚愧慚愧。”

劉邦笑了笑接著說道:“當年我二哥生了一場大病,把家裏的錢都花光了,朕記得那年我爹去找你借錢,當初借了您二百錢吧?就這麼一借,就再也沒有還上。”說著,劉邦從袖中掏出了兩錠金子遞給老人說道:“二百錢對您家來說也夠你們家兩年的生活開銷了吧?您當年愣是沒有逼著我爹還債,一晃二十年了......我爹早幾年前就不在了,朕如今連本帶利都還給您。”

老人哪裏肯要,劉邦望著老人一身單薄的衣服,皺了皺眉頭說道:“現在天這麼冷,您就拿著這些錢,去給自己買兩件過冬的衣裳吧。”

老人丟掉拐杖,撲地一下跪在雪地上哭道:“陛下,老朽的兒子在戰場上被打死了,老朽現在孤身一人和老伴生活,實不相瞞,真的快過不下去了......老朽拜謝陛下恩情!”

扶起了老人,劉邦又環顧了一遍在場的鄉親們,他忽然問道:“曹氏呢?她沒來麼?”

眾人都緩緩搖了搖頭說道:“曹氏還在忙活那家小酒館,她說她不願意來湊這份熱鬧。”

劉邦眉頭緊鎖地看向眾人問道:“她兒子呢?齊王劉肥怎麼不來接她到齊國去?”

眾人麵麵相覷,都低著頭不說話。“這個渾蛋......”劉邦狠狠地罵道,他猛地轉身喊道:“夏侯嬰!你即刻給那個劉肥發一道詔書,讓他來長安見朕!”

眼見皇帝突然發怒,鄉親們嚇得忙跪倒在地。劉邦忙緩和了一下心情說道:“鄉親們,你們都起來。今天晚上,朕請客,就在曹氏的酒館裏。大家都要到!”說罷,劉邦轉頭看向夏侯嬰道:“夏侯嬰,跟朕來。”

夏侯嬰忙在後跟著劉邦,二人邁步走進村內,走在這坑坑窪窪卻又十分熟悉的道路上,望著這座並不富庶的小村子,劉邦微微歎道:“隻有這裏沒有變啊。”

一切都和二十年前一樣,轉過幾個彎,就到了自己的家門口。的確,望著這塵封已久的大門就知道這裏已經很久沒有住人了。夏侯嬰上前推開大門,劉邦邁步走入庭院中,望著這狹小且空蕩蕩的庭院,望著四周一遭低矮的土牆,劉邦不由得笑了:“朕記得朕家中以前還養著一頭牛。可惜啊,當年為了幫盧綰那小子還債,愣是讓追債的把牛牽走了,害的朕又挨了我爹一頓打。”說著,劉邦忽然冷笑了一下:“唉,盧綰。”一邊說著,他一邊邁步走入屋內,就是這麼幾間狹小的屋子,二十年前自己一家八口人就擠在這幾間小房子內。

走出屋子,又回到庭院內,劉邦看了看夏侯嬰說道:“走吧,該去曹氏的小酒館看看了。”

二人走出庭院,轉了幾個彎,走過一架小橋,就到了曹氏的酒館門前。走進這家小酒館,望著眼前這些陳舊的桌子椅子,劉邦眼前似乎又閃現出曾經的畫麵,耳邊似乎又回響起曾經的聲音......

當年就是在這個酒館內,劉邦一把揪住夏侯嬰的衣領喝道:“你誰啊?你憑什麼吃飯不給錢啊!”

“我公務在身!”

“你有個屁公務!”劉邦一指身後站著的曹氏,轉頭瞪著夏侯嬰說道:“你知道她是誰麼?”

夏侯嬰冷笑起來:“她是誰?她不就是個寡婦麼?”

“我告訴你啊。”劉邦一拳打在夏侯嬰的臉上:“她是我劉季的女人!”

夏侯嬰被劉邦打翻在地,劉邦回頭看到曹氏正站在櫃台裏,捂著嘴不住的笑......

當年還是在這個小酒館內,當弟兄們聽說呂太公要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劉邦時,他們都舉著酒杯起哄著說道:“要我說啊,咱季哥那就是厲害。”

劉邦坐在中間趕忙笑道:“別亂說啊。”

弟兄們大笑起來:“呂太公要把自己的千金女兒嫁給季哥,咱季哥還不厲害麼?”

劉邦大笑起來說道:“到時候可都要來喝酒啊!一個也不能少!”

眾人都大笑起來,舉杯痛飲。但劉邦卻分明注意到,櫃台前的曹氏正在偷偷地抹著眼淚.......

回想到這,劉邦不由長歎了一聲,他邁步走向小酒館的後廚,隻見一個女子正背對著自己在燒火做飯,在劉邦心中曹氏的頭發還依舊應是那樣烏黑亮麗,但現在看來,她的黑發之中已經依稀可見那絲絲白發了。

還沒等劉邦開口,隻見曹氏一邊生火一邊說道:“是陛下到了吧。”

“哈哈哈。”劉邦依靠在門前笑道:“二十年了,你還能聽出我的腳步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