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母馮氏,績溪中屯人,生於清同治癸酉四月十六日,為先外祖振爽公長女。家世業農,振爽公勤儉正直,稱於一鄉;外祖母亦慈祥好善;所生子女稟其家教,皆溫厚有禮,通大義。先母性尤醰粹,最得父母鍾愛。先君鐵花公元配馮氏遭亂殉節死,繼配曹氏亦不壽,聞先母賢,特納聘焉。
先母以清光緒己醜來歸,時年十七。明年,隨先君之江蘇宦所。辛卯,生適於上海。其後先君轉官台灣,先母留台二年。甲午,山東事起,先君遣眷屬先歸,獨與次兄覺居守。割台後,先君內渡,卒於廈門,時乙未七月也。
先母遭此大變時,僅二十三歲。適剛五歲。先君前娶曹氏所遺諸子女,皆已長大。先大兄洪駿已娶婦生女,次兄覺及先三兄洪(孿生)亦皆已十九歲。先母內持家政,外應門戶,凡十餘年。以少年作後母,周旋諸子諸婦之間,其困苦艱難有非外人所能喻者。先母一一處之以至誠至公,子婦間有過失,皆容忍曲喻之;至不能忍,則閉戶飲泣自責;子婦奉茶引過,始已。
先母自奉極菲薄,而待人接物必求豐厚;待諸孫皆如所自生,衣履飲食無不一致。是時一家日用皆仰給於漢口、上海兩處商業,次兄覺往來兩地經理之。先母於日用出入,雖一塊豆腐之細,皆令適登記,俟諸兄歸時,令檢閱之。
先君遺命必令適讀書。先母督責至嚴,每日天未明即推適披衣起坐,為縷述先君道德事業,言:“我一生隻知有此一個完全的人,汝將來做人總要學爾老子。”天明,即令適著衣上早學。九年如一日,未嚐以獨子有所溺愛也。及適十四歲,即令隨先三兄洪至上海入學,三年始令一歸省。人或謂其太忍,先母笑頷之而已。
適以甲辰年別母至上海,是年先三兄死於上海,明年乙巳先外祖振爽公卒。先母有一弟二妹,弟名誠厚,字敦甫,長妹名桂芬,次妹名玉英,與先母皆極友愛。長妹適黃氏,不得於翁姑。先母與先敦甫舅痛之,故為次妹擇婿甚謹。先母有姑適曹氏,為繼室;其前妻子名誠均者,新喪婦。先母與先敦甫舅皆主以先玉英姨與之,以為如此則以姑侄為姑媳,定可相安。先玉英姨既嫁,未有所出,而夫死。先玉英姨悲傷咯血,姑又不諒,時有責言,病乃益甚,又不肯服藥,遂死。時宣統己酉二月也。
姨病時,先敦甫舅日夜往視,自恨為妹主婚致之死,悼痛不已,遂亦病。顧猶力疾料理喪事,事畢,病益不支,腹脹不消。念母已老,不忍使知,乃來吾家養病。舅居吾家二月,皆先母親侍湯藥,日夜不懈。
先母愛弟妹最篤,尤恐弟疾不起,老母暮年更無以堪;聞俗傳割股可療病,一夜閉戶焚香禱天,欲割臂肉療弟病。先敦甫舅臥廂室中,聞檀香爆炸,問何聲。母答是風吹窗紙,令靜臥勿擾。俟舅既睡,乃割左臂上肉,和藥煎之。次晨,奉藥進舅,舅得肉不能咽,複吐出,不知其為姊臂上肉也。先母拾肉,持出炙之,複問舅欲吃油炸鍋巴否,因以肉雜鍋巴中同進。然病終不愈,乃舁舅歸家。先母隨往看護。妗氏撫幼子,奉老親;先母則日侍病人,不離床側。已而先敦甫舅腹脹益甚,竟於己酉九月二十七日死,距先玉英姨死時,僅七閱月耳。
先是吾家店業連年屢遭失敗,至戊申僅餘漢口一店,已不能支持內外費用。己酉,諸兄歸裏,請析產,先母涕泣許之;以先長兄洪駿幼失學,無業,乃以漢口店業歸長子,其餘薄產分給諸子,每房得田數畝,屋三間而已。先君一生作清白吏,俸給所積,至此蕩盡。先母自傷及身見家業零敗,又不能止諸子離異,悲憤咯血。時先敦甫舅已抱病,猶力疾為吾家理析產事。事畢而舅病日深,輾轉至死。先母既深慟弟妹之死,又傷家事衰落,隱痛積哀,抑鬱於心;又以侍弟疾勞苦,體氣浸衰,遂得喉疾,繼以咳嗽,轉成氣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