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母行述(1873—1918)(2 / 2)

時適在上海,以教授英文自給,本擬次年庚戌暑假歸省;及明年七月,適被取赴美國留學,行期由政府先定,不及歸別,匆匆去國。先母眷念遊子,病乃日深。是時諸兄雖各立門戶,然一切親戚慶吊往來,均先母一身搘拄其間。適遠在異國,初尚能節學費,賣文字,略助家用。其後學課益繁,乃並此亦不能得。家中日用,皆取給於借貸。先母於此六七年中,所嚐艱苦,筆難盡述。適至今聞鄰裏言之,猶有餘痛也。

辛亥之役,漢口被焚,先長兄隻身逃歸,店業蕩然。先母傷感,病乃益劇。然終不欲適輟學,故每寄書,輒言無恙。及民國元二年(1912—1913)之間,病幾不起。先母招照相者為攝一影,藏之,命家人日:“吾病若不起,慎勿告吾兒;當仍倩人按月作家書,如吾在時。俟吾兒學成歸國,乃以此影與之。吾兒見此影,如見我矣。”已而病漸愈,亦終不促適歸國。適留美國七年,至第六年後始有書促早歸耳。

民國四年(1915)冬,先長姊與先長兄前後數日相繼死。先長姊名大菊,年長於先母,與先母最相得。先母嚐言:“吾家大菊可惜不是男子。不然,吾家決不至此也。”及其死,先母哭之慟。又念長嫂二子幼弱無依,複令與己同爨。先三兄洪出嗣先伯父,死後三嫂守節撫孤,先母亦令同居。蓋吾家分後,至是又幾複合。然家中擔負增,先母益勞悴,體氣益衰。

民國六年(1917)七月,適自美國歸。與吾母別十一年矣。歸省之時,慈懷甚慰,病亦稍減。不意一月之後,長孫思明病死上海。先長兄遺二子,長即思明,次思齊,八歲忽成聾啞。先母聞長孫死耗,悲感無已。適歸國後,即任北京大學教授;是年冬,歸裏完婚,婚後複北去,私心猶以為先母方在中年,承歡侍養之日正長;豈意先母屢遭患難,備嚐勞苦,心血虧竭,體氣久衰,又自奉過於儉薄,無以培補之;故雖強自支撐,以慰兒婦,然病根已深,此別竟成永訣矣。

溯近年先母喘疾,每當冬春二季輒觸發,發甚或至嘔吐。夏秋氣候暖和,疾亦少閑。今冬(七年,1918)舊疾初未大發,自念或當愈於往歲。不料新曆十一月十一日先母忽感冒時症,初起嘔逆咳嗽,不能納食;比即延醫服藥,病勢尚無出入;繼被醫者誤投“三陽表劫”之劑,心煩自汗,頓覺困憊;及請他醫診治,病已綿惙,奄奄一息,已難挽回;遂於十一月二十三日晨一時,棄適等長逝,享年僅四十有六歲。次日,適在京接家電,以道遠,遂電令侄思永、思齊等先行閉殮,即與妻江氏,及侄思聰,星夜奔歸。歸時,殮已五日矣。

先母所生,隻適一人,徒以愛子故,幼歲即令遠出遊學;十五年中,侍膝下僅四五月耳。生未能養,病未能侍,畢世劬勞未能絲毫分任,生死永訣乃亦未能一麵。平生慘痛,何以如此!伏念先母一生行實,雖纖細瑣屑不出於家庭閭裏之間,而其至性至誠,有宜永存而不朽者,故粗敘梗概,隨訃上聞,伏乞矜鑒。

(此篇因須在鄉間用活字排印,故不能不用古文。我打算將來用白話為我的母親做一篇詳細的傳。)

十,六,二五

§§四十自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