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我的母親的訂婚(3 / 3)

他慢吞吞的說,“順弟今年十七歲了,許人家也不容易。三先生是個好人。”

她更生氣了,“是的,都是我的不是。我不該心高,耽誤了女兒的終身。女兒沒有人家要了,你就想送給人家做填房,做晚娘。做填房也可以,三先生家可不行。他家是做官人家,將來人家一定說我們貪圖人家有勢力,把女兒賣了,想換個做官的女婿。我背不起這個惡名。別人家都行,三先生家我不肯。女兒沒人家要,我養她一世。”

他們夫妻吵了一場,後來金灶說,“不要吵了。這是順弟自家的事,吃了夜飯,我們問問她自己。好不好?”她也答應了。

晚飯後,順弟看著兄弟睡下,回到菜油燈下做鞋。金灶開口說,“順弟,你母親有句話要問你。”

順弟抬起頭來,問媽有什麼話。她媽說,“你爸爸有話問你,不要朝我身上推。”

順弟看她媽有點氣,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隻好問她爸。她爸對她說,“上莊三先生要討個填房,他家今天叫人來開你的八字。你媽嫌他年紀太大,四十七歲了,比你大三十歲,家中又有一大堆兒女。晚娘不容易做,我們怕將來害了你一世,所以要問問你自己。”

他把今天星五嫂的話說了一遍。

順弟早已低下頭去做針線,半晌不肯開口。她媽也不開口。她爸也不說話了。

順弟雖不開口,心裏卻在那兒思想。她好像閉了眼睛,看見她的父親在天剛亮的時候挑著一大擔石頭進村來;看見那大塊屋基上堆著他一擔一擔的挑來的石頭;看見她父親晚上坐在黑影地裏沉思歎氣。一會兒,她又仿佛看見她做了官回來,在新屋的大門口下轎。一會兒,她的眼前又仿佛現出了那紫黑麵孔,兩眼射出威光的三先生……

她心裏這樣想:這是她幫她父母的機會到了。做填房可以多接聘金。前妻兒女多,又是做官人家,聘金財禮總應該更好看點。她將來總還可以幫她父母的忙。她父親一生夢想的新屋總可以成功……三先生是個好人,人人都敬重他,隻有開賭場煙館的人怕他恨他……

她母親說話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想。她媽說,“對了我們,有什麼話不好說?你說罷!”

順弟抬起眼睛來,見她爸媽都望著她自己。她低下頭去,紅著臉說道:“隻要你們倆都說他是個好人,請你們倆作主。”她接著又加上一句話,“男人家四十七歲也不能算是年紀大。”

她爸歎了一口氣。她媽可氣的跳起來了,忿忿的說,“好嗬!你想做官太太了!好罷!聽你情願罷!”

順弟聽了這句話,又羞又氣,手裏的鞋麵落在地上,眼淚直滾下來。她拾起鞋麵,一聲不響,走到她房裏去哭了。

經過了這一番家庭會議之後,順弟的媽明白她女兒是願意的了,她可不明白她情願賣身來幫助爹媽的苦心,所以她不指望這門親事成功。

她怕開了八字去,萬一辰肖相合,就難回絕了;萬一八字不合,旁人也許要笑她家高攀不上做官人家。她打定主意,要開一張假八字給媒人拿去。第二天早晨,她到祠堂蒙館去,請先生開一個庚帖,故意錯報了一天生日,又錯報了一個時辰。先生翻開《萬年曆》,把甲子查明寫好,她拿回去交給金灶。

那天下午,星五先生娘到張家店拿到了庚帖,高興的很。回到了上莊,她就去尋著月吉先生,請他把三先生和她的八字排排看。

月吉先生看了八字,問是誰家女兒。

“中屯金灶官家的順弟。”

月吉先生說,“這個八字開錯了。小村鄉的蒙館先生連官本(俗稱曆書為官本)也不會查,把八個字抄錯了四個字。”

星五先生娘說,“你怎麼知道八字開錯了?”

月吉先生說,“我算過她的八字,所以記得。大前年村裏七月會,我看見這女孩子,她不是燦嫂的侄女嗎?圓圓麵孔,有一點雀斑,頭發很長,是嗎?麵貌並不美,倒穩重的很,不像個莊稼人家的孩子。我那時問燦嫂討了她的八字來算算看。我算過的八字,三五年不會忘記的。”

他抽開書桌的抽屜,尋出一張字條來,說,“可不是呢?在這裏了。”他提起筆來,把庚帖上的八字改正,又把三先生的八字寫出。他排了一會,對星五先生娘說,“八字是對的,不用再去對了。星五嫂,你的眼力不差,這個人配得上三哥。相貌是小事,八字也是小事,金灶官家的規矩好。你明天就去開禮單。三哥那邊,我自己寫信去。”

過了兩天,星五先生娘到了中屯,問金灶官開“禮單”。她埋怨道,“你們村上的先生不中用,把八字開錯了,幾乎誤了事。”

金灶嫂心裏明白,問誰說八字開錯了的。星五先生娘一五一十的把月吉先生的話說了。金灶夫妻都很詫異,他們都說,這是前世注定的姻緣。金灶嫂現在也不反對了。他們答應開禮單,叫她隔幾天來取。

馮順弟就是我的母親,三先生就是我的父親鐵花先生。在我父親的日記上,有這樣幾段記載:

[光緒十五年(1889)二月]十六日,行五十裏,抵家。……

二十一日,遣媒人訂約於馮姓,擇定三月十二日迎娶。……

三月十一日,遣輿詣七都中屯迎娶馮氏。

十二日,馮氏至。行合巹禮。謁廟。

十三日,十四日,宴客。……

四月初六日,往中屯,叩見嶽丈嶽母。

初七日,由中屯歸。……

五月初九日,起程赴滬,天雨,行五十五裏,宿旌之新橋。

十九,六,廿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