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江文倒是第一次聽說自己有魅力。他以前接觸的那些小姐,也嗲著嗓子說過他長得帥,但帥不帥,他心裏清楚。她們這樣說,還不是看著給她的錢帥罷了。
季小曼說,你很性感的,胖點的男人都性感,我在你跟前就很——衝動。
章江文這幾年發胖了,整天在酒店吃這吃那的,不胖才怪呢。但發胖不發胖,又由不了自己,總不能因為胖而不吃不喝吧?何況胖也不是丟人的事,就任由其胖唄。但他從沒有聽說過胖點的人才性感。現在的女孩子,審美觀真具獨特性。看來,自己的觀念是跟不上時代發展的步伐了。
為了跟上時代發展的步伐,章江文沒有再說什麼,也沒有去盡力克製自己。他心裏想做成的,想要季小曼快樂,可就是力不從心。季小曼伏在他身上說,你大概是第一次和老婆之外的女人在一起吧,心裏太緊張了?
章江文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季小曼突然情緒很低沉地說,你是個好男人,可我不是個好女孩。
章江文心裏很複雜地把季小曼抱緊,親吻著她。他覺得這個女孩真是善良,在那一刻,他對自己說,以後一定要對季小曼好,無論發生什麼事。
第二天晚上回到自己的家裏,章江文心裏有鬼,想對陳樂麗編個謊說說昨晚沒回家的事,發現陳樂麗一點都不在意他說的謊話,他心裏涼了一下,似乎才看到自己在陳樂麗心中徹底淪陷的事實。之後卻格外地踏實了。上床後,章江文試著和陳樂麗做愛,陳樂麗還是那樣冷漠,他卻做成功了。事後,他在心裏感歎著,自己和季小曼做不成,看來還是自己心裏有障礙。合法的和不合法的就是不一樣,但他以前和那些小姐做時卻很少沒做成過,看來,不合法的有時也是一樣的。
再和季小曼做愛時,章江文成功了。他還知道季小曼不是處女了。季小曼也告訴他,她在上高中時就和一個她喜歡的男孩發生過關係。章江文對季小曼的坦然很感動,一個連這樣的事都能毫無顧忌地告訴他,可見她心裏是真心喜歡他的了,心裏也沒了負疚感。雖然季小曼除了有一雙大眼睛外,她的臉蛋並沒有陳樂麗的臉蛋長得漂亮,但季小曼身材好,特別豐滿而有彈性,不像陳樂麗,身材幹癟而鬆弛。也正符合現在男人的心理,老婆漂亮是給別人看的,情人豐滿是給自己用的。更重要的,是季小曼知道關心體貼人。其實男人更需要關心和體貼。
所以,章江文從心裏真正喜歡上了季小曼這個女孩,自從和季小曼在一起後,他才感覺到了生活莫大的樂趣。他有時感慨自己以前算是白活了。
“小曼精品店”不算大,但生意不錯,全仗著章江文給撐著,憑著工作之便,章江文動不動給哪個酒店或者娛樂城推薦一種工作服,他們不得不接受,然後叫季小曼去訂做。這一圈下來,收入很可觀,並且,那些老板們知道了防火辦的章副主任在“小曼精品店”有股份,便時不時地去照顧一下他的生意,至於買的衣服是不是真的需要,能不能穿,並不重要。這樣下來,“小曼精品店”的生意紅紅火火,季小曼也忙得暈頭轉向,她能吃苦,但一個人忙不過來,就和章江文提出要雇一個幫手。章江文早就有這樣的打算了,一開始他提出過,但那時季小曼不同意,季小曼說店小,多一個人就多一份開銷,再說這麼個小店她一個人夠了。章江文想的不是一個人夠不夠的問題,店開張後,季小曼忙著進貸、經銷,每天一早就去開門,直到很晚才關門回家,就很少有時間和他在一起。章江文應酬多,還得顧著家裏那一頭,一個星期難得有一兩次到季小曼這裏過夜,可每次等季小曼打烊關門,時間已經很晚了,然後再去吃了飯回到家裏,兩人說幾句悄悄話,在床上折騰一番,就到後半夜了,早上還得起早點去上班。並且,季小曼年輕身體好,對性生活興趣很大,可能是人越累越想發泄,她隻要抓住章江文在她這裏住一夜的機會。這樣下來,章江文吃不消了,畢竟是四十歲的人了,有點力不從心。再說了,章江文還得時不時回家應付一次老婆呢。自從有了季小曼後,章江文再沒有和那些小姐胡來了。
季小曼要找幫手,章江文當然同意了。但他沒有想到季小曼找的幫手,卻是她的姑媽,就是那個在天馬服裝城被他查封了店的瘦女人。章江文有點不太同意,他對那個尖刻而且自私的女人可是沒有一點好印象的,尤其叫他記憶猶新的是她對季小曼的謾罵和無情。可季小曼說,其實她的這個姑媽人並不壞,隻是做生意久了,把錢看重了,人情就淡了。章江文說,一個眼裏隻有錢的親戚,你還找她幹嘛?季小曼說,我一到這裏來就在為她賣衣服,好歹也算是她幫助我度過以前那無依無靠的日子。再說了,以前是她雇我,現在我反過來雇她,她也就能體會一下我當初幫她賣衣服時的那種種滋味了。章江文搖了搖頭,對季小曼說,你這孩子,外表看上去這麼柔弱,沒想到報複心還這麼強?季小曼笑了笑,說她隻是這樣說說,她是不會太為難自己姑媽的,這算不了報複,主要還是從做生意角度考慮,她姑媽做服裝時間長,有經驗。再說了,對她也知根知底,別雇個不知根底的,整天胡混瞎騙的,那可叫人受不了。
章江文見季小曼的態度,都早已是考慮成熟了,便也不再反對。
那個瘦女人便到“小曼精品屋”來了。她從季小曼那裏知道了章江文是這個精品店的真正後台老板,所以對章江文畢恭畢敬,每次隻要是章江文到店裏來了,她都顯得手足無措,那種討好樣子也很生硬,倒叫章江文不太自然。不過,章江文不自然了可以少來,反正和季小曼還有一個三居室的小窩,又不用到小店裏去幽會,也影響不了他的情緒。況且店裏有了幫手,季小曼隻管進貨,不用再守在店裏,她輕鬆多了。這樣一來,章江文和季小曼在一起的時間多了起來,兩人在一起吃吃飯,跳跳舞。季小曼把許多時間都花在了章江文身上,為他調理寬鬆舒適的生活環境,她把章江文的穿著打扮得莊重而得體,讓他這個已過不惑之年的男人,魅力四射,走到哪裏都顯得很精神,很有氣質和風度。她年輕有精力,家裏收拾得井井有條,布置得浪漫而溫馨,把他們每次在一起的氣氛都調節得很活躍,使章江文更加富有激情,仿佛年輕了十歲,尤其是性生活很盡興。使章江文在老婆那裏失落的心終於有了歸屬。
這樣時間一長,章江文越來越依戀季小曼,依戀這個“家”了。這份依戀,使章江文心裏對老婆陳樂麗越來越看不慣,陳樂麗對他的漠視,陳樂麗對他的冷淡都讓他的心一點一點地遠離了那個曾讓他用心惦念著的家。如果不是放不下兒子,星期六或星期天去嶽父家把兒子帶出來玩一玩,聯絡一下父子之情,他連這樣的時候都寧願守著季小曼。陳樂麗對章江文回家越來越少也不過問,自上次倆人鬧過之後,她對章江文的行動幾乎連過問一下都沒有。章江文平時已不怎麼回家了,就是偶爾回去一次,每次也都是季小曼左勸右說,催促著他,他才不情願地回去一次,回去了,兒子也不在家,他和陳樂麗也沒有話說,不是看電視就是早早睡覺,剛開始或多或少還有點兒愧疚之意,為顧及夫妻關係,過一下夫妻生活,後來,看到陳樂麗冷冰冰甚至還有些厭惡的應付,就沒有一點興趣了。不過了,陳樂麗也沒有意見,章江文都懷疑她是不是提前進入更年期。夫妻之間像一對同在一個屋簷下的陌生人一樣,你是你,我是我,找不著一星半點家庭的氣氛。章江文想著這樣也好,反正自己還有一個家,他的情感需求、家庭溫暖可以在季小曼那裏得到,他的身心一點都不受陳樂麗的影響。但有時候,章江文會想到兒子,也難免會想到今後,一旦想到兒子和今後,他的心裏就不再踏實。
有一次,章江文和季小曼做完愛後,吞吞吐吐地問季小曼,她今後有什麼打算。季小曼說,就像現在這樣挺好的,今後當然也這樣子了。章江文試探著說,你就沒有想著今後你要嫁人,要擁有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季小曼聽到章江文很奇怪地說到要她嫁人和尋找屬於自己的家的話題,突然怕冷似地全身發抖了。章江文感覺到了季小曼的變化,摟緊她說,你怎麼了,房子不冷啊!是我說錯話了嗎?季小曼縮在章江文的懷裏,用顫抖的聲音怯怯地說,你是不是已經開始嫌棄我了,不想要我了?章江文說,小曼,看你說的什麼話,我都四十多歲了,算是一個半老頭子了,你不嫌棄我我已是求之不得呢,哪還能有別的想法?而你,卻不過二十來歲,多好的年齡啊,我是害怕我把你糟蹋了,會害你一生啊。季小曼哭了,緊緊抱住章江文,說,既然你不嫌棄我,那你就不要催我去嫁人,這一生我隻要有你就夠了!
可你還年輕……
季小曼用手趕緊捂住了章江文的嘴,沒讓他再往下說。然後,季小曼嗚嗚地哭著,瘋狂地摟緊章江文,吻得死去活來。直到兩人都喘不過氣來了,季小曼才停了下來,扯張麵巾紙,給章江文輕柔地擦著自己弄到他臉上的眼淚。擦完了,她才依偎在他的懷裏說,文哥(她一直改叫他文哥),我這輩子不想嫁人,也不想要屬於自己的家了,嫁了人我怕離婚,結了婚我怕生小孩,我叫我父母的事把我嚇怕了,你不知道,他們鬧的時候,我有多恐懼,他們離婚後拋棄我的時候,我多可憐,沒地方吃飯,書讀不成,我沒有了家。我在最孤援無助的時候,去找我喜歡的那個男同學,我把女孩最寶貴的都給他了,可他卻有了新歡……
季小曼哭得說不下去了。章江文抱著季小曼,撫摸著她,安慰著她。過了一陣,季小曼才安靜下來,她突然破涕為笑,對章江文說,文哥,你給了我這一切,我有現在的家,不是挺好麼?不缺住,不缺吃,還不缺錢,主要的還是有你疼我,我很知足了。
章江文此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季小曼卻接著說,我恨死了父母,也恨死了家,還恨死了男人。你還不知道,去年冬天,就是你查封我姑媽服裝店的那天,我還恨死了你,可最後,公安來了後,你卻把我撕毀的封條說成是你撕的,我突然發現男人中也有好的,當時那種感激用語言表達不出來。也是緣份吧,那天,我不是專門等你要對你說聲謝謝的,而是我姑媽不要我了,把我趕了出來,我一個人沒地方去,正站在那裏不知怎麼辦時,看你來了,本來,我是想借機接近你,想勾引你,開始我的另一種生涯,就是我姑媽說的,我隻有去做小姐了才能掙到錢,才有吃的住的……可你真的是好人,是我見到的世上最好的男人,後來,我真正想把自己給你了,你都……
季小曼又哭了。
章江文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裏。
季小曼原先是每天從姑媽那裏清一次營業額,後來因為章江文在她這裏住的時候多,為了用更多的時間去陪章江文,店裏的事基本上就交給了姑媽,有時候還忽略了收營業額,這樣,就給老謀深算的姑媽有了可趁之機。這個瘦女人原是搞服裝的,對服裝的來龍去脈可比季小曼要精明得多,盡管季小曼的進貨都有記賬,並且對每個品牌都有最低限度的出手價,隻要不低於出手價,高出的可以按百分之六十提成,但她不在店裏,是她的姑媽一個人麵對顧客,哪個品牌賣了多少錢,全憑著姑媽的一張嘴,給季小曼報到最低出手價,她明知道姑媽做了些手腳,卻也不是太在意,反正是自己的姑媽,隻要自己不虧,叫她多賺點也就算了。可姑媽卻在進貨上做起了手腳,她自己聯係了一些假服裝進來,以次充好在季小曼的店裏賣,純粹以銷售自己的次貨為主,這樣就影響了季小曼的服裝店的收入。因為“小曼精品店”一直有著章江文的麵子,那些老板都固定購買,季小曼對自己店裏的收入有著大概估算,這陣子營業額一少,就引起了她的警覺,她有次和姑媽清賬時,也曾暗示過姑媽,最近收入好像不夠理想,姑媽說顧客越來越少了,對麵又開了一家“瑩瑩精品店”,同樣款式和檔次的服裝價格要比“小曼精品店”更低些,人家都跑到對麵去購買了。季小曼說是嗎?我還真不知道。她這樣說時,一直看著姑媽的眼睛,姑媽被她看得移開了眼神。季小曼並沒有揭穿姑媽,算是給她個警告,可這個警告卻激起了瘦女人的不滿,她開始散布季小曼的壞話,說這個店其實是季小曼的野男人開的,不是這個野男人在後麵操作,憑季小曼一個小狐狸精,哪有這本事。
這話傳到了對麵的“瑩瑩精品店”,同行是冤家,那麵馬上采取了行動,安排一個小夥子到“小曼精品店”來購了一件三千多元的“報喜鳥”西服,拿回去不一會兒就來說西服是假的,要退貨。這件西服是季小曼的姑媽賣的私貨,她當然不同意了,賣出手的東西拿走了,就像當麵數過的錢,再回來說錢數不夠就不行了。她對人家說,誰知道你把西服換了沒有?幾下就發生了爭吵。本來人家就是來找事的,沒吵幾句,買西服的小夥子就火了,推倒了幾個衣架,還把櫥窗玻璃給砸碎了一塊。
季小曼聞迅趕過來一看,傻眼了,不知怎麼辦才好,給章江文打了手機。章江文叫她不要驚慌,也不要給派出所報案,這種事一般要自己解決。季小曼不知道自己怎麼解決,章江文說他自有辦法,他從季小曼那裏已經聽說了她姑媽搗鬼的事,也知道對麵新開了一家精品店,他心裏有底了,先叫一個搞裝璜的老板來把“小曼精品店”櫥窗玻璃裝好,然後正常營業。第二天,章江文不出麵,叫雇的臨時工去把對麵的“瑩瑩精品店”查封了,原因很簡單,該店沒有一點防火設施,先停業,什麼時候修好了防火設施,檢查合格了,什麼時候開業。
“瑩瑩精品店”停不起業,這是繁華地段,每天的房租都近千元呢,什麼時候能營業,還沒個準,老板惹不起對麵的人,便帶人到“小曼精品店”來賠罪,願賠償一切損失,求季小曼幫忙讓他們營業。季小曼說,你們願承認我的店是你們砸的,應該賠,可你們能不能營業,我幫不了忙,我又不是工商稅收,也不是管防火的。
“瑩瑩精品店”老板無奈,賠了損失走出門時,把季小曼叫出來對她說,你的店裏確實有假貨,我們買的那件西服就是假的。
季小曼知道這事不能再拖了,便對姑媽攤牌,給她算清工資,把她辭了。同時,季小曼通過中介公司,又雇了一個營業員,這次是個小女孩,叫楊雯,是剛從鄉下來城裏打工的,一點個人關係都沒有。楊雯長得比季小曼漂亮,雖然才從鄉下來的,卻頭腦精明又能說會幹,人顯得十分伶俐勤快。小曼很欣賞她,但因為姑媽的前轍之鑒,這回她把心思往店裏放得多了,加上楊雯的伶俐口齒,營業額又升了上去。
對麵的“瑩瑩精品店”關了半個月門後,裝上了防火設施,通過各種渠道,又開業了,因為領教了”小曼精品店”的厲害,再不敢來惹事,大家各做各的生意,互不幹擾。
經過這一次的風波,季小曼對章江文更加依賴了,不是看到他的能耐這麼大才依賴他,而是她發現成熟的男人看問題就是深刻,當初她雇姑媽時,章江文勸過她,她卻礙於親情執意要姑媽過來幫她,結果叫這個瘦女人從中搗鬼,既影響了“小曼精品店”的聲譽,又降低了營業額,還惹出事端來。其實,她哪個方麵不是依賴著章江文呢,沒有章江文,怎麼會有她季小曼的今天呢。章江文不但給了她生存發展的機會,還將整個身心都放在了她的身上,真心實意地嗬護她,疼愛著她,而不是像有些男人找情人一樣,僅僅是為了尋找一種新鮮、刺激或者是與社會合拍的所謂的時尚。以前如果說最初更多是為了尋找生存的機遇的話,那麼現在,季小曼發現自己是深深地愛著比她大將近二十歲的章江文,這種愛是本質的,不存在任何雜七雜八的東西在裏麵。別的不說,一開始,從章江文第一次不願和她做愛的事上,她就相信他是個好男人,他投資開起了這個小店,卻從來沒有向季小曼過問過店裏的收入,他說是和她合開的,但他不是為了錢,是為了真心幫她,她很感動,到後來同居後,她才發現這個男人別的都不需要,就需要感情,一份真誠的感情。她給了他。他為擁有這份感情而感動,同時也回了她一份真摯的感情。他們在一起時,確實是幸福和滿足的,季小曼感受到了男人的疼愛,感受到了家的溫暖,雖然這不是一個能讓她一生都能依靠的家,但她知足了。
季小曼還是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照顧章江文身上,她知道什麼輕什麼重,像她這個年齡的女孩,把感情看得更重些。這樣一來,章江文心裏有了想法,其實自從和季小曼同居後,他枯燥的情感世界得到了滋潤,他一直是有想法的,他很想拋開那個冰冷的家,把這個熱乎乎的“家”搬到陽光下麵來,讓它見見天日,不再躲在黑暗裏。但他有兒子。兒子成了他的索鏈,把他捆綁著,使他沒法向前邁動一步。季小曼也不願他這樣做,從內心裏講,季小曼也想和章江文做一對堂堂正正的、能讓陽光盡情照耀的夫妻,可她不願自己的經曆再在章江文兒子的身上重演一次。季小曼曾對章江文說,你就忍耐一下吧,章小豪是無辜的,就是你們離了,把小豪帶過來,我對他再好,他還是會受到傷害,心裏與你會有很深的隔閡的,而且這樣說不定還會毀了他。
章江文很苦惱。
當然,章江文和季小曼也有意見不一致的時候,比如章江文應酬多,有時想帶著季小曼,一起去熱鬧,但季小曼喜歡安安靜靜的,不喜歡那種熱鬧的場合,就堅持不去,有時候叫章江文很掃興,但兩人很快會溝通,不會產生矛盾。再說了,季小曼心裏還是有所顧忌的,他們的這種關係畢竟不是正常的,她跟著章江文出入的多了,外人能不懷疑嗎?他們的事如果讓別人知道了,章江文肯定會受到影響,一旦受到影響,章江文還會像現在這樣輕鬆和快樂地與她在一起嗎?她的身心都係在了章江文身上,章江文是她感情的全部維係,沒有章江文,她又怎麼會生活得安心?再說,現在社會上想找個好男人,無論是情人還是丈夫,哪有這麼容易?
章江文的兒子出事了,在兒童公園遊玩時,不小心從假山上摔了下來,摔斷了一條腿。這個星期章江文沒有去嶽父家看兒子,陳樂麗一個人帶著兒子說是回家,卻去春遊。陳樂麗帶兒子去了,卻又不愛和兒子在一塊玩,她認為兒子的獨力能力很強,並不怎麼擔心和照顧著兒子,讓兒子自己去玩,她坐在亭子裏看閑書,兒子很淘氣,一個人東跑西顛,像電視裏的登山隊員一樣勇敢地去攀登假山。聽到兒子的喊聲,陳樂麗從書本中抬起頭去望著正在假山腰上得意地衝她揮手的兒子,正要提醒兒子一聲“小心”,兒子卻已經像一顆成熟的果子從樹上落下來一樣,從假山上摔了下來。兒子出事了,陳樂麗才急了,給章江文打電話叫帶治療費過去,並且在電話裏無所顧忌地罵開了章江文。
心急如焚的章江文,這時並沒有和老婆一般見識,拿上季小曼遞過來的兩萬塊錢現金,匆忙趕到醫院,兒子正在動手術。他趕緊去交了押金,因為不知道兒子的具體情況,他站在手術室外麵火急火燎的,想從老婆那裏問點情況。一開口,陳樂麗就和他擺開了吵架的陣勢,剛爭吵了兩句,一個護士過來,把他們喝住了。直到晚上,兒子的手術才做完,腿上打上了石膏,進了病房。一看兒子摔的不輕,章江文又和老婆吵了起來,嶽父在一旁氣得直搖頭,嶽母幫著陳樂麗說話,對章江文嚴厲地說,兒子出事了,你隻知道埋怨自己的老婆,你自己幹什麼去了?你平時還顧過家嗎?你還像個丈夫還像個父親嗎?
章江文自覺理虧,才不吭氣了。
陳樂麗卻停不下來,一付得理不饒人的樣子,邊哭邊罵章江文,似乎要在這難得與章江文相聚的時候將她平時積攢的所有的不滿與憤慨都傾泄出來。罵到後來,看章江文也不還口,也就住了嘴,然後很認真地向章江文提出了離婚。並且態度很堅決。
一家人全亂了套。
章江文心想離就離吧,反正他早就有此心了。等兒子病好了,就辦了算了。
由於兒子的意外摔傷,章江文得在醫院裏陪兒子,單位那麵還得應酬,忙得有一個多星期了沒有到季小曼這裏來,每天等兒子睡覺了,他才到病房外麵給季小曼打個電話。在電話上,他隱約把老婆提出離婚的事給季小曼說了,季小曼在那頭沉默著,不發表任何意見。其實,章江文這時最想和季小曼商量的就是這事。這天,嶽父來替換章江文,他脫了身便來到季小曼這裏。季小曼對他說,你千萬不要離婚,好不好?章江文說,不是我要離,是她提出要離,態度硬得很,反正我和她也早已是有名無實了,這樣的夫妻做著還有什麼意思,還不如離了大家都解脫了。等我離了,我們就辦手續,明正言順在一起,多好。
季小曼就沉默了許久,才搖著頭說,不好。不管是誰提出來的,你們的關係不好,多少都有我的因素。你們離婚,我會心裏不安,我好像是罪魁禍首似的……
小曼,這事與你無關,我和她現在的情況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這你是知道的,與其我們這樣長期痛苦著,還不如離了好,長痛不如短痛。
季小曼抱著頭,不說話,很痛苦地坐在床上。章江文抱住季小曼,輕聲對她說,小曼,你不要這樣,你這樣我心裏很難受。
季小曼說,文哥,你能答應我不離婚嗎?
章江文愣怔了好長時間,才說,小曼,別的什麼事都可以答應你,惟獨這件事,我不能答應你,況且,這件事與你真的無關,你不要阻攔我好不好。
季小曼呼地從床上跳到了地下,說,你這麼做,知道我的感受麼?
真的與你沒有關係,小曼。
季小曼看了章江文一眼,轉身拉開門,走了。
章江文看著季小曼離開的那扇門,心裏複雜極了。他一連抽了四支煙,才穿上衣服,來到了外麵,他想到店裏去找季小曼,剛上了一輛出租車,他的手機響了。是季小曼打來的。她說,文哥,對不起,是我不對,我不應該這樣對待你,我沒事的,你放心,你還是去醫院吧,多陪陪小豪,他需要父親。
這天,章江文在醫院裏陪兒子,陳樂麗給兒子送飯來了,兩人沒有話說,一個人扶兒子坐起來,一個默默地給兒子喂飯。章小豪卻不讓喂他飯,堅持要自己吃,章江文對兒子說,你現在是病人,還是喂吧。小豪突然說,還是我自己吃吧,我自己能做的事一定要自己做,免得你們離婚了,我自己一個人不會做事。
兒子的話有些突然,兩個人很尷尬,彼此對望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
小豪卻對他們說,爸爸媽媽,都怪我,要是我不摔傷了,你們也不會吵架,也不會要離婚了。爸爸媽媽,你們能不能不離?說著,兒子看著他們哭了。
兒子一流淚,陳樂麗也哭了。章江文雖然沒哭,但心裏很酸,低著頭,不吭氣。陳樂麗卻邊哭邊數說著章江文的不是。本來章江文在兒子麵前不想和老婆吵了,但聽著陳樂麗把自己說的一錢不值,便和她又吵了起來。
一吵起來,離婚的念頭在兩人心裏更堅定了,章江文心想著這次非離不可,和這樣的女人還怎麼再過下去。陳樂麗哭鬧著說,這次誰要是不離,誰就不是娘養的!
章江文再次把和陳樂麗的態度用電話告訴了季小曼,他對季小曼說,現在的情況,就是他不想離,都不行了。
季小曼在電話裏一直不吭氣,末了,才說了一句,你看著辦吧。她不表態了。
過了兩天,季小曼卻到醫院來看望章小豪了。章江文沒想到季小曼會來,雖然沒有別的人在場,他卻非常緊張。季小曼看出了章江文的緊張,輕輕地對他笑了笑,說你緊張什麼,我是來看看小豪的。
章小豪卻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季小曼,不理季小曼的問候。章江文在一旁對兒子說,你怎麼能這樣沒禮貌呢,阿姨是來看你的。章小豪沒有改變自己的態度,直到季小曼走。
章江文把季小曼送走,回到病房,剛想埋怨兒子,沒想到兒子先發製人了,他問父親,這是你的女朋友嗎?
章江文沒有回答。他沒有辦法回答。
章小豪卻繼續說道,你不說我也知道,她並不比媽媽長的漂亮,你圖什麼呢?鬧離婚,哼,你們大人教孩子怎麼怎麼做人,你們自己卻不做好人!
章江文傻了,十一歲的孩子能說出這樣的話,在現在這個年頭已經不算新鮮事,但真正碰到自己頭上,他還是不知所措。傻了好長時間,他才對兒子說了句,小豪,大人之間的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這天,章江文忍不住給季小曼打了電話,約她晚上回家,他要過來住。自從兒子住院後,他大多時候住在醫院陪床,有時嶽父換上他一夜,他因為沒有提前和季小曼約好,趕過去了她總不在,他又不好去店裏找她,自己的兒子躺在病上不顧,去找情人總覺不妥。但這天他確實太想季小曼了,和嶽父換了班後,他直奔了過來。季小曼已經給章江文放好了洗澡水,他心裏熱乎乎的,去洗了澡出來,季小曼已經把晚飯做好了,兩人沒有多少話,吃完飯後,就上床了。做愛之前,章江文替兒子向季小曼道歉,季小曼一笑,說小豪沒錯呀,他站在他的立場上,是為捍衛他的家庭,他做的很對。章江文沒話說了,把心思放在了做愛上。這天晚上有點怪,兩人都是盡了心的,也很成功,但兩人卻感覺到都沒有盡興。季小曼一日既往地用心對待著章江文,他卻有點力不從心。
完事的,兩人沉默著抱在一起,好長時間都睡不著覺。後來,季小曼突然問了一句,你這婚還要離嗎?
好像是最後的一次提問似的,但章江文沒有感覺到什麼,他說,離!
婚還沒離成,章江文的麻煩就來了。被季小曼辭退後懷恨在心的姑媽寫了一封檢舉章江文的信,列舉了數條罪狀,經濟上的,利用職權亂查亂罰的,還有收受賄賂的,罪狀上還沒有忘了章江文包養情婦這一條。那個瘦女人在羅列章江文的罪狀上,把季小曼的來龍去脈寫的非常清楚,包括季小曼的出身、家庭情況、服裝店的經營狀況、現在和章江文的詳細住址。當然她不會說自己是出於什麼目的才寫這封信的。
這些罪狀章江文一聽,就知道是那個瘦女人寫的,隻有她才知道的這麼詳細和具體。
章江文沒有對紀委承認自己的這些罪狀,也沒有否認,他隻說一句話,你們根據舉報查吧,查出來了,我才認。
章江文早就學會了貪官們的這一手。但他一直在心裏不認為自己是個貪官,自己算個什麼呀?一個小小的防火辦副主任,還是區裏的,算起來,隻能是個副科級,比他在部隊時還低了一級呢,這也叫官?不叫官的人又怎能是“貪官”?
紀委在調查章江文的問題期間,對他進行隔離審查。手機是不能用了,和外麵的聯係等於是中斷了。聯係一中斷,章江文最心急的,一個是還躺在醫院裏的兒子,另一個就是季小曼了。其實,兒子做了手術後,已經沒有太大的問題了,而且還有陳樂麗與她的父母照料著,章江文最擔心的還是季小曼,她的店是不是查封了,她住的房子是不是收回了,她一個弱女子該怎麼辦?至於他以前和那些老板們的勾當,接受別人的車和房子,還有睡小姐,他倒不大擔心,老板們要是沒有良心供了出來,他也隻有自認倒黴,這個由不得他。
在“隔離審查”期間,章江文的嶽父來看他了,老人麵對胡子拉茬的女婿心裏很難受,沒有別的話說,隻告訴他,小豪的腿恢複的很不錯,估計不會留下後遺症,叫他放心,好好跟組織上說清楚自己的事情,有他在小豪身邊,不會有事的。
兩人坐了一陣,看管的人一直在旁邊走來走去的,老人就是有話也不好說,直到臨走了,才壓低嗓門對章江文說,江文啊,你四十一歲的人,該清醒清醒了,不為別人,也得為小豪想想,小豪才十一歲,路還長啊,收收心吧,你玩的差不多了,到了這個時候,千萬不要再提離婚的事了,隻會對你不利。
嶽父走了。章江文愣在那裏,一個下午沒說一句話,隻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這天傍晚的時候,季小曼雇的那個營業員楊雯來了,她自稱是章江文的老婆,帶了不少換洗衣服,得到檢查,確認沒有帶書和信之類有文字的東西,才放她進來了。章江文一見到楊雯,有點激動,因為他最關心的季小曼有消息了。他急切地望著楊雯。楊雯卻裝出一臉冰冷的樣子,對他說,章江文,你過得還好吧?
章江文沒有吭氣。
楊雯說,我們可過得還好。
章江文一聽,心裏一下子踏實了。隻要季小曼沒有事就好。他想知道季小曼的具體情況,但楊雯卻不說了。在這種情況下,他知道楊雯沒法說的,又不敢問,他用期盼的目光繼續望著楊雯,想從她那裏知道季小曼的具體情況。
楊雯看著他,卻說,章江文,你的心思我明白,你一直想和我離婚,現在還想嗎,這種時候,你心裏該不好受吧,但你知道我的感受嗎?
章江文低下了頭。
楊雯掏出手機,又對章江文說,當然,我不是那種趁人之危的人,但是我看到你現在的樣子,覺得很可笑,我給你講一個笑話,看你還能不能笑得出來。這樣吧,我還是讓你看吧,這種時候給你講太殘忍了。說著,楊雯把手機遞了過來,讓他看上麵的一條信息。
這時,那個看管章江文的人走過來,要先審查一下手機上的信息,章江文抓著手機,猶豫著不知該不該給他看。楊雯卻大方地對看管說,你看看也沒有關係,不保密的。
看管看完了,覺得一點也不可笑,根本就不是笑話,隻是夫妻間的話而已,沒有嫌疑,便把手機遞給了章江文。章江文接過來一看,上麵寫著:隻要你不離婚,不讓小豪走我走過的路,不管你會怎麼樣,我依然是你的女人!
章江文再也控製不住自己了,淚水一下子湧出了眼眶。他在和老婆吵架的時候,老婆怎麼傷他的心,他都沒有流過淚,他被隔離審查後,與外界斷了消息,打聽不到一點兒子和季小曼的消息,每晚麵對一屋子的空寂,內心叫各種各樣的情感輪番啃咬時,他也沒有流下一滴淚。但他看到季小曼打在手機上的這幾行字,卻絲毫不能控製自己,也不管旁邊有沒有人,毫無顧忌地就流淚了。這幾個字看起來很簡單,卻把他刺激得哭了。他用四十一歲男人的哭腔讓楊雯給季小曼捎了句話:我哭了!
楊雯走了。那個看管對章江文說,你老婆這麼年輕,又漂亮,對你這麼好,你還離什麼婚?
章江文沒有回答他,抹去淚水,在心裏卻對那個看管說道,你知道什麼呀,傻瓜!
最熟悉的陌生人
溫亞軍
這已經是第三次催了。
“我知道了。”方佳瑤摸了摸小倩的頭,說,“你快去寫作業吧。”
女兒把肩膀一斜,書包扔在沙發上,有氣無力地說:“你總是作業作業的,煩不煩啊,你就不能替我想想,我每天都要麵對朱老師呢,你再不給人家回話,明兒我幹脆不去上學算了,免得他老盯著我要給你帶話呢。不過,媽媽,我想問一下,朱老師叫你給他回什麼話呢,能說嗎?”
方佳瑤轉身走開的時候給女兒留下一句:“大人的事,問什麼問!寫你的作業吧。”
小倩在後麵嘟囔,方佳瑤裝作沒聽見,她回到臥室,打開手機給朱老師發了條短信。不一會,朱老師把電話打過來了。方佳瑤捏著手機,看著上麵的號碼,猶豫著要不要接。這時,小倩聽到鈴聲跑了過來:“媽媽,你怎麼還不接電話?吵死人了。”
方佳瑤慌了一下,說:“是個陌生號碼……”隨即,摁下了紅色鍵,掛斷電話。小倩不滿地看了媽媽一眼,又嘟囔了一句“早不掛了。”這才磨磨蹭蹭地去寫作業。
為了女兒,方佳瑤狠下心,給朱老師又發了一條短信,叫他明天中午一點在校門口等著,她送錢過去。
上次開家長會,朱老師把方佳瑤叫到教室外麵,對她提出了借錢的事。當時,朱老師告訴方佳瑤,他的妻子腦子裏長了個瘤子,良性,想動手術切除,醫院都聯係好了,就是缺手術押金。按說他家裏拿出萬把塊錢不算個啥,可他把錢存了死期,想著給年底交工的住房預備著呢,提前支取不劃算。
方佳瑤臉上的表情明顯地猶疑了一下。
“年底我就還給你,一天都不會拖欠,我那筆錢交房款綽綽有餘。你放心吧,我是小倩的老師,說話絕對算數。”朱老師拍著胸部保證。
方佳瑤趕緊表白:“看朱老師說到哪兒去了,我怎能對老師不放心呢,隻是一下子要拿出兩萬,我還得籌措一下,你知道的,我剛裝修完房子……”
朱老師明顯有點不悅,他轉過身說:“你要暫時沒有,那就算了。”
方佳瑤急了:“朱老師,你別……你能開這個口,我再怎麼緊,也得想法子啊,我這幾天就給你信。”
接下來幾天,方佳瑤心裏亂急了,這錢是得借,人家有病要動手術呢,朱老師能開這個口,肯定是到了沒有法子的地步,不然,這做老師的咋會跟家長談借錢呢,她記得以前過教師節時,她曾給小倩的一個班主任買過幾斤水果,那老師死活都不肯收,好不容易收了,第二天竟讓女兒把水果錢都帶了回來。老師都是自尊心很強的,隻有被逼無奈的時候才會放下自尊去求人的,這個道理方佳瑤明白。而且她也想著,女兒明年就要中考了,萬一自己不借錢給朱老師,他一生氣把小倩扔下不管,以小倩放任自流的脾性,中考不砸鍋才怪呢。這緊要關頭,千萬不能讓女兒放鬆下來,這一放鬆,以後可恁是多少錢也是買不回來的,那時她可是哭都無門了。方佳瑤心裏清楚,這錢是必須要借的,之所以猶豫,是她確實有難言之隱,和丈夫離婚後,她把這麼多年的積蓄全用在了裝修房子上,現在手頭上的這點錢,是前夫每月付給女兒的撫養費,她都按時打進女兒的卡裏,留著將來女兒中考後交補課費呢,她一直不敢亂動這筆錢。裝修房子時,本想換個衝浪式浴缸,這是女兒早就夢想的,可算了算費用,得多拿出七八千塊,女兒主動提出拿自己卡上的錢墊付,方佳瑤咬著牙還是頂住了,浪可以不衝,那筆錢絕對不能動,教育可關係著女兒的一輩子呢。她這輩子已經是這樣了,惟有女兒,是她全部的希望,女兒將來出息了,她的生活再苦也值得。
現在,朱老師一下子要借兩萬塊錢,除了女兒卡上的錢,方佳瑤沒有一點招了。她的工資每個月才一千二,沒有個一年半,攢不上兩萬塊錢,何況,她們母女每天還要吃飯呢。精打細算下來,她一年又能攢下幾個錢?
可方佳瑤還是不想動用女兒卡上的錢,這筆錢是她的一個寄托,有了這筆存在銀行不動的錢,她心裏就不會發虛,就像她身後的一堵牆似的,不論外麵有什麼暴風驟雨,她都能挺過去。方佳瑤決定先從外圍再想想辦法。她回了一趟父母家,想從老人那裏多少借上點。父母對方佳瑤的冷淡程度,叫她不想再踏進這個家門半步。當初,在方佳瑤與前夫離婚的事上,父母堅決持反對態度,叫她不要太衝動,四十歲的女人了,離了婚再嫁人,哪有那麼多好男人等著你?不管怎麼說,她的前夫好歹也算過得去,再有不是,又哪裏能找得到十全十美的人?但方佳瑤堅決要離,她無法忍受丈夫在外麵有女人,回到家裏心不在焉地應付她,還常常沒個好臉色,跟她說話一副陰陽怪氣的腔調,自己做錯了事總不認為自己是錯的,倒像她方佳瑤有著萬般的不是。母親翻著眼埋怨女兒,咋不看看你自己,四十歲不到,邋踏得像五十歲老太太,穿個衣服沒顏沒色,對自己的男人一點熱情都沒有,他不在外麵胡搞才怪呢。父母的意思,好離不如賴過著,孩子都十五歲了,逞什麼強呀。鞋子合不合腳隻有自己知道,痛的是自己的腳,別人體會不到,她不想等到鞋子把腳夾破,血淋淋地露出來所有人都能看到時,再脫掉鞋子。
“跟我們借錢?”父親像看陌生人一般看著方佳瑤,把臉拉得老長,“你可從來沒往家裏拿過一分錢啊,就我和你媽的那幾個退休費,你們兄妹幾個在月頭就盯上了,呼拉回來一大群人,吃完還要帶上走,我和你媽平時想吃個紅燒肉,都得精打細算才行……”
沒容父親說完,方佳瑤已經轉過身走了,她的心裏後悔極了。
兩天沒有給朱老師回信,他已經叫小倩給方佳遙帶話了。她怕朱老師把借錢的事告訴女兒,便給朱老師打了個電話,叫他再等幾天,她答應的事一定不會食言,隻是不要對她女兒說這事,免得她對此有看法。朱老師答應了她,但還是叫小倩給她帶話。
是第二次朱老師讓小倩催促時,方佳瑤忍辱負重地給她的前夫打了電話。前夫聽完她的意思,竟笑嗬嗬地說,你真會找人,如今借錢這種事,親兄弟都躲著呢,虧你還想到了我,我跟你現在是什麼關係?能不拖欠女兒的撫養費,我算是仁至義盡,我哪還有瞎錢給你去玩……
後麵的話,前夫是對著掛斷的電話說的,方佳瑤沒有聽到。她眼裏盈滿了淚水,摔掉了電話。
也真是無路可走了,如果不是女兒的老師借錢,方佳瑤才不會找這個氣受呢,在打電話之前,她已經想到了結局,一切隻為了女兒。那一天,她連飯都咽不下去,多麼惡毒的話她都罵過了,還是沒有解決問題。
方佳瑤想,換了個人,哪怕人家把刀子架在她的脖子上,她都會豁出去寧願讓人家捅了也不會去跟人借錢,現今這世界,什麼都是假的,惟有錢才是真的。但誰讓這人是自己女兒的老師呢,另當別論的也隻能是與女兒有關的一切人與事了。方佳瑤歎了口氣,心裏就像有了一片沙漠地,舉目四望,除了茫然,除了荒蕪,連個方向都沒有了。
除了女兒的錢,方佳瑤再也沒有別的招可使。她不能再叫朱老師催了,再催下去,隻怕把錢借出去,朱老師心裏也不高興。
從銀行取出錢來,方佳瑤在學校門口給朱老師交錢時,臉上笑著,心裏卻是疼痛酸楚,手抖得厲害。朱老師接錢時感覺到了,還問她是不是騎自行車太快,才都抖呢。她的鼻子一陣酸澀,竟還點了點頭,客氣地對朱老師說,到時,她再到醫院去看望病人。
朱老師沒顧得上看方佳瑤的臉,他埋著頭數完錢說:“不了不了,我替老婆領情了,當老師的給家長不能添麻煩,我知道,就這,已經叫你為難了。這樣吧,我給你打個欠條。”
方佳瑤表麵上推讓了一下,沒有完全拒絕。錢的事,還是有個證據好。對老師再信任,該有的程序還是不少的好,這也免得以後真要出了什麼問題不好說。
朱老師把打好的欠條交到方佳瑤手中,她在上麵掃了一眼,心裏踏實了點,心想這做老師的就是有原則,一碼是一碼,一點都不含糊。
朱老師把錢借走了,雖然揣著借條,可不知為什麼,方佳瑤的心好像被掏空了一般,她望著小倩戶頭上為數不多的幾個數字,很是茫然。現在她隻盼快快到年底,到了年底,朱老師的存款到期,那時就會把這筆錢還給她,她心裏才能踏實,這日子也便正常了。畢竟,對於她們母女倆而言,兩萬塊錢的份量是多麼的實沉啊!
這天,小倩放學回家,書包還沒有放下,湊到廚房對方佳瑤說:“媽,你是不是和我們朱老師——那個呀?”
方佳瑤不懂,也沒有心思去猜小倩說的“那個”究竟是哪個,她的全部心思仍然在那筆讓朱老師借走的錢上。為了小倩!她看了女兒一眼,繼續炒菜。
小倩卻不在乎媽媽的冷淡態度,她抓住這個話題不放,笑嘻嘻地扯著她媽說:“媽,你真有眼光,我們朱老師可是一表人才,我們女生都喜歡他呢,隻是他總板著個臉,像誰欠了他錢多少年沒還似的。要是你和他好上,我舉雙手讚成,有了這個後爹,我學習肯定會很順心,也省下輔導費了……”
方佳瑤白了女兒一眼,“小丫頭片子,亂說什麼,小心我給你一鏟子。”
“哎,媽媽,看來是你沒有和朱老師那個的意思呀,可他這幾天動不動就在課堂上表揚我,我還奇怪呢,以前他可是很少這樣可著勁表揚我的。今兒個放學時,他冷不丁還對我說了一句‘你媽真不錯’。”
“閉嘴!”方佳瑤手裏晃著炒菜鏟,對女兒說,“朱老師的妻子有病要動手術,人家家裏有事還這樣認真給你們授課,你居然還胡說。”
小倩伸了一下舌頭,退出廚房的時候又探回頭說:“被表揚的感覺真好。我都想著每天都是朱老師的課就好了!”
方佳瑤心想,這個朱老師真是的,怎麼能對孩子這樣呢。可看到女兒一臉的興奮,又一想,可能是解決了他的燃眉之急,為了表達心裏的感激才這麼做的吧。孩子終究是孩子,得了老師的表揚幹什麼都來勁,覺得有了動力,學習更是如此,這對一向有些懶散的小倩未嚐不是一件好事,自己為來為去的,可不就是這一個目的!
一下想透了這個問題,方佳瑤的心裏為解決了朱老師的難題,又讓女兒受了表揚有了學習的動力而感到欣慰,幾天來為用掉女兒卡上錢的壓力,隨即緩解了不少。同時,她對自己當初借錢給朱老師耿耿於懷的心態而感到羞愧。她想著,哪天,還是要上醫院去看看朱老師的老婆,人家住院做手術呢。這樣也可以更加深朱老師對女兒小倩的好印象,不然,明知道人家老婆住院,卻無動於衷,情理上也說不過去,不定還會讓人家朱老師覺得自己在擺債權人的譜。
但方佳瑤不知道朱老師的老婆住在哪家醫院,和朱老師見麵時,因為心裏一直放不了錢的事,忘了問,或者說根本就沒有心思問。但她不想讓女兒去問朱老師,現在的孩子自尊心可強了,萬一讓她明白這其中的緣由,會覺得很沒麵子,好像老師的表揚是換來的一樣。方佳謠不想讓女兒知道她的心思,便給朱老師的手機發了個短信,等了一天,朱老師都沒有回。她打通朱老師的手機,也沒有人接,連撥幾次,都是無人接聽。方佳瑤不甘心,晚上問小倩,朱老師今天給他們上課沒有。
小倩說,朱老師好幾天沒來,也不知他有啥事,隻聽代課老師講,朱老師請假了。
方佳瑤明白了,朱老師妻子可能已經動了手術,他忙得顧不上接電話,這個時候,可不正需要做丈夫的出力麼。這樣想著,方佳瑤對朱老師的好感又上升了一層,能在病中給老婆體貼照顧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她又連著給朱老師發了幾個問候的短信。
過了兩天,方佳瑤收到朱老師隻有兩個字的手機短信:謝謝。看來,朱老師妻子的腦瘤手術很成功,方佳瑤盯著這兩個字看著,心想,雖然沒有去成醫院看病人,但自己也算是盡了禮節,今後,女兒在學校的心情會越來越好,有朱老師在,對女兒的學習自己就不用過多操心了。
快過中秋時,突然下了一場暴雨,緊跟著,天氣涼了下來,早晨能看到樹葉上的霜,在陽光下像銀子似的閃著光。晚報上報道,有一股來自西伯利亞的寒流襲來,中秋節前後,還要降溫,請市民朋友注意天氣預報,注意增添衣服。尤其是出門駕車的朋友,一定要謹慎駕駛,早晚路上有霜,小心路滑。
放下晚報,方佳瑤翻箱倒櫃,給女兒和自己找了兩件薄點的毛衣,以防到時手忙腳亂。
女兒哼著蔡依林的“七十二變”回來了,她在母親跟前晃了晃,便到客廳寫作業去了。方佳瑤奇怪小倩今天這麼乖巧,不用她催促,也不說累,就打開書包寫作業,這可少有。這一陣子來,小倩每次都要和她說一說發生在學校班裏的事情,當然,常常強調的是朱老師又表揚她了,然後才去做作業。方佳瑤手裏拿著剛找出來的毛衣,走過去奇怪地看了看女兒。
小倩停下手中的筆,說:“看什麼看,沒見過你女兒寫作業啊!對了,媽,這下你女兒可要慘了,朱老師剛對我有了好感,開始表揚我,我也覺得對學習有著前所未有的興趣,可他卻出事了。”
方佳瑤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朱老師出事?啊,他出啥事了?”
“叫公安給抓走了。聽說是賭博和搶劫,你也想不到吧,我們都想不到呢,平時朱老師那麼嚴肅,可他……”
方佳瑤差點暈過去,她腦子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自己的兩萬塊錢怎麼辦。她渾身一涼,哆嗦了一下,手裏的毛衣掉在了地上。驚得小倩偏過頭,看了看地上的毛衣,又看著方佳瑤說:“媽,你怎麼了?發什麼愣啊?你跟我們朱老師又沒發生什麼事。”
方佳瑤搖了搖頭,對女兒說:“天涼了,媽有點冷。”她撿起地上的毛衣,雙手抖著,將毛衣披在自己身上。
“媽,那是我的毛衣,你穿錯了。你的毛衣還在地上哪!”小倩跳過去撿起媽媽的毛衣。
方佳瑤跌跌撞撞地從廚房給女兒端出飯菜來,說:“小倩,你一個人先吃,媽突然想起要給一個阿姨帶個話,我去去就來。”她慌亂地穿上外衣,出門騎自行車向學校衝去。
學校門口已經聚了好幾個家長,正在和看門的老頭交涉,老頭堅決不給開門,說是早就放學了,校長教師都已經回家,他不能隨便讓人進去。
方佳瑤上前一聽,這些家長全和她一樣,都是為朱老師而來。他們都給朱老師借過錢。見方佳瑤來了,多一個人,便湊過來問她借出多少錢。方佳瑤已經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拿出那張借條,給他們看。有個男家長接過去看了說,你才兩萬,比我少多了,我可是三萬五呢,都背著兒子借的,那老師不讓我告訴兒子,說是怕學生知道老師借錢的事就不好管理。我老婆下崗三年,我兩年前也下崗,東挪西借才租了輛車開出租,這錢可是我們省吃儉用好不容易才積攢下的,要不回來可咋辦呀?這個家長一臉的愁苦看得方佳瑤心裏也是一片風雨凋零,秋意陣陣。她茫然地望著其他的家長,家長們個個都忿忿不平,臉上寫滿了悲涼和無奈。方佳瑤怕冷似的抱緊胳膊,她的淚已在眼眶裏打著轉轉,秋風蕭蕭,幾片落葉漫不經心地掉下來,落在她的身上,她看著那失去了綠色,又被熬幹汁液的枯黃葉脈,整個身心都恍惚起來。
有個女家長忍不住哭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朱宏祥這個王八蛋,這下可把我害慘了,錢要是拿不回來,我老公非打死我不可,當初,他就不肯借,為了兒子,是我偷偷借給他的……
方佳瑤想著自己籌措這兩萬塊錢的過程,自己這錢的出處,淚水也滾滾而下。她跟在幾個家長的身後,與看門的老校工交涉。
老校工看著大家可憐,便小聲把校長家的地址說了,他叮嚀大家一定不要說是他說的,不然,他有可能被學校開掉,他找著這份工作不容易,還請大家也體諒體諒他的難處。
家長們找到了校長家裏,校長態度挺誠懇,他作了檢討,向大家表示了歉意,但他確實也沒法給大家解決這個問題。朱宏祥借家長的錢是個人行為,學校雖說有失察之責,可畢竟當初哪個家長也沒有說出來這些事啊,何況,朱宏祥借的那些錢加在一起,共三十七萬之多,校長給大家怎麼解決?不過,他出了個主意,說朱宏祥已經構成了詐騙罪,叫大家聯名上訴法院,聽候法律判決,說不定,從朱宏祥家裏還能搜出些錢,補還大家的欠款。
到這種時候,無計可施,也隻能這樣了。大家商量著,根據各人的工作性質,分了一下工,誰去找律師,誰去法院上訴。
方佳瑤在檔案館工作,什麼力也出不上,第二天,隻在聯名訴狀上簽了自己的名字。她像其他人一樣,焦躁地等待著法院方麵的消息。
中秋節到了,方佳瑤沒有回父母家去,連個電話都沒有打,倒是她母親打了個電話過來,質問她怎麼不過去吃團圓飯。
方佳瑤敷衍了幾句,淚水湧了出來,她怕哭出聲來讓母親聽到,便匆匆地把電話掛斷了。
這一天,小倩放學回到家裏,氣憤地對方佳瑤說:“聽說朱老師被一幫家長聯名告了,說他犯詐騙罪。朱老師已經夠慘了,賭博被抓,這下,聽說學校還要開除他,我們班的同學都很氣憤。朱老師為人那麼正直,媽,你說,朱老師怎麼會是詐騙犯呢?他的樣子一看就不是那種奸詐的人,肯家是那些家長給老師送過禮,現在聽到他出事了,便落井下石。哼,大人就會幹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電視裏就這樣演的。”
方佳瑤心裏很想跟女兒說,外表正直的人並不一定就是真的正直。但她沒有吭氣,她不知該怎麼給女兒解釋這件事,那兩萬塊錢像一砣鉛塊壓在她的心裏,時時扯得她的心絞痛,而她隻能獨自承擔這一切,不能叫女兒知道一點點。
小倩看出母親表情上的變化,她疑惑地盯著方佳瑤追問道:“媽媽,你不說話,是不是你也是告朱老師的一名家長啊?你回答我。”
方佳瑤還是沒有吭氣,她別過削瘦蒼黃的臉,閉上了眼睛,避過女兒,讓一汪清淚含在眼眶裏,強忍著沒有落下。
揚花時節
溫亞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