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

(衝末孤上,雲)滿腹文章七步才,綺羅衫袖拂香埃。今生坐享清平福,不是讀書那得來?小官姓範名逵,官拜學士之職。方今聖人在位,拔擢英才。因為山間林下,多有懷材抱德之人,不肯進取功名;今著小官五路采訪,但有才德、文學、孝廉、仁義之士,一有所長,著小官保奏到朝中,聖人自有加官賜賞。小官不敢久停久住,乘驛馬便索登程。小官離帝闕親赴他邦,多有那居山林隱跡埋藏;奉朝命四方采訪;這一去舉名儒要見忠良。(下)(生扮陶侃上,雲)黃卷青燈苦業儒,九經三史腹中居。寸陰當惜休輕放,治國齊家在此書。小生姓陶名侃,字士行,祖居丹陽人氏。年方二十歲。父親辭世,有母湛氏,抬舉小生成人長大,訓課讀書。爭奈家貧,母親與人家縫聯補綻,洗衣刮裳,與小生做學課錢。雖則學成滿腹文章,何日是崢嶸發達之時?今日太學中有一老先生,姓範名逵,來到府學。個月期程。別的書生都請了他,止有小生不曾相請;便請可也無錢。小生也無計所奈,寫了個錢字、信字。有個韓夫人,他是個巨富的財主,開著座解典庫。小生將著這兩個字,直至韓夫人家,折當三五貫長錢來,請那範先生,也是小生出於無奈。我想陶侃空學成滿腹文章,幾時得遂大誌也嗬!正是魯麟周鳳皆為瑞,出不逢時奈若何?(下)(韓夫人上,雲)守誌韓門愧丈夫,世傳清白事非無。治家嚴肅閨門整,文業堪同曹大姑。妾身姓韓,丹陽縣人氏。家中頗有資財,油磨房、解典庫,鴉飛不過的田土。嫡親的兩口兒家屬。有個女孩兒,年方一十八歲,不曾許聘他人。今日在解典庫中閑坐,看有甚麼人來。(陶侃上,雲)小生陶侃是也。說話中間來到韓夫人門首,無人報複,我自家過去。(做見科,雲)夫人拜揖!(夫人雲)好一個秀才也!敢問秀才姓甚名誰,此來卻是為何?(陶侃雲)小生本處人氏。姓陶名侃,字士行。嫡親的子母二人。小生幼習儒業,頗讀詩書,爭奈家貧如洗。如今天下多事,母親恐小生安逸,不堪任事,著小生朝運百甓於齋外,暮運百甓於齋內,慣習勤苦,奪取功名。今有太學中一老先生,來此經久,小生欲要相請,爭奈無錢。今寫了一個錢字、一個信宇,當在夫人這裏,怎生當與小生五貫長錢使用。小生若兌付的錢來,可來贖取這兩個字。(夫人雲)量這個信字,打甚麼不緊?(陶侃雲)夫人,這個信字不輕,俺這信行為準。秀才每既為孔子門徒,豈敢失信於人。可不道人無信不立!(夫人雲)我見這個秀才,發言吐語,議論四出,久後必然崢嶸顯達。秀才,你既有事,將五貫錢去。(陶侃雲)多謝夫人不阻!(夫人雲)秀才且休回家去。下次小的每將酒來!秀才滿飲一杯。(陶雲)母親嚴教,並不敢吃酒。(夫人雲)秀才,這酒是老身服湯藥的酒,秀才略飲三杯。若到家你母親問你時,便道我著你吃酒來,你母親也不怪你。(陶雲)既是這等,小生逆不過夫人麵皮,隻得勉飲三杯。(做飲科,雲)夫人,小生得了酒也。夫人休怪,小生將著這五貫錢,還家中去也。(下)(夫人雲)秀才去了也。我恰才覷了陶秀才相貌,雖則時間受窘,久後必然發跡。我有心待將女孩兒許與這生為妻,爭奈不認的他那母親。我且記在心懷,待後圖之。今日無事,且回後堂去也。(下)(正旦扮陶母上,雲)老身丹陽縣人氏。自身姓湛,夫主姓陶,名丹,早年亡過。所生一子,喚名陶侃,學成滿腹文章,爭奈風雲未遂。今日往太學中講書去了。安排下茶飯,孩兒這早晚敢待來也。(唱)。

“仙呂”“點絳唇”夫主歸天,老身發願。將豚犬,嚴教了十年,下苦誌習經典。

“混江龍”我將些衣服頭麵,都做了文房四寶束修錢。他學的賦課成八韻,詩吟就全篇。十載寒窗黃卷客,博一紙九重天上紫泥宣。(雲)念老身治家教子,我孩兒事奉萱親。著他受半生辛苦,指望待一舉成名。我與人縫聯補綻,洗衣刮裳。(唱)那個不說兒文章虧殺了娘針線,學成了詩雲子曰,久以後忠孝雙全。

(雲)安排下茶飯,陶侃這早晚敢待來也。(陶侃帶酒上,雲)小生陶侃,恰才在韓夫人家,當了這五貫長錢;吃了三杯兒酒,麵皮紅了,則怕母親問。來到家中,我不言語,自過去。母親,您孩兒下學來了也。(旦雲)你莫不吃酒來?(陶雲)你兒不曾吃酒。(旦雲)你未學讀書,先學吃酒。你吃酒敢還早哩麼?(唱)

“油葫蘆”你不肯刺骨懸頭作狀元,全榜上將名姓顯,你則待長安市上酒家眠。則他這匡衡牆緊靠著編修院,則他那杜康宅隔壁是悲田院。你學仲宣空倚樓,似祖生憎著鞭。你則待醉鄉中早稱了平生願,常留著一體在頭邊。

“天下樂”哎,兒也,你幾時能勾兩行朱衣列馬前?(雲)孩兒,你須知道的:(唱)則俺這家緣,可也無甚錢,則怕典不了賣不了咱金穀園。你則待醉華筵學五侯,望竹林訪七賢,幾曾見淩煙閣上畫醉仙?

(雲)孩兒,想你這般攻書嗬,你娘那裏得那錢物來?(陶雲)孩兒知道,則是多虧了母親!

“哪吒令”則他這今年,非同似往年。恰還了紙錢,又少欠下筆錢。常著我左肩,那在這右肩。與人家做生活打些坌活,閑停止妝宅眷,端的使碎我這意馬心猿。

“鵲踏枝”你則待要赴佳筵,倒金船;咱如今少米無柴,赤手空拳。你不學漢賈誼獻長策萬言,你則待學劉伶般爛醉十年。

(陶雲)您孩兒不會飲酒。(旦唱)

“寄生草”你則待扶頭酒尋半碗,謁人詩贈幾篇。請著你不離隨著他轉,逢著你的唱偌迎著他善,後來便說著你的體麵難消遣。則你這拖狗皮纏定這謝家樓,幾時得布衣人走上黃金殿!

(雲)陶侃,你實說在那裏飲酒來?(陶跪雲)不瞞母親說!孩兒在韓夫人家飲酒來。(旦雲)你為甚麼到韓夫人家?(陶雲)母親不知,容您孩兒慢慢說一遍。近日太學中來了一個老先生,姓範名逵。別個書生都相請了,則有您孩兒不曾請。爭奈家寒無有錢鈔,您孩兒寫了一個信字、一個錢字,在韓夫人家當了五貫長錢。夫人道偌大一個解典庫,怎教你空口出門。他服湯藥的酒,著你孩兒吃了三鍾。您孩兒不肯吃來,夫人說道:“你母親怪你,就說我教你吃來。”今母親致怒,我不怨別人,隻怨韓夫人!(旦雲)小孩兒家。你吃了他酒,又當下一個信字,到還怨他。陶侃,你寫一個信字、一個錢字來我看。(陶雲)理會的。(做寫科,雲)寫就了也。母親,這個是錢字、信字。(旦雲)陶侃,這兩個字,那一個好?(陶雲)母親不問,你孩兒也不敢說。還是錢字好。(旦兒)怎生這錢字好?(陶雲)母親,便好道錢字是人之膽,財是富之苗。如何有錢的出則人敬,坐則人讓,口食香美之食,身穿錦繡之衣;無錢的口食糲食,身穿破衣。有鈔方能成事業,無錢眼下受奔波。這個信字,打甚麼不緊?(旦雲)你那裏知道?我說與你。(唱)

“金盞兒”錢字是大金傍戔,信字是立人邊言。信近於義錢招怨,這一個有錢可更有信,兩件事古來傳。這一個有錢的石崇般富。這一個有信的範丹賢。你常存著立身夫子信,(雲)抬了者!(唱)休戀這轉肚鄧通錢!

(雲)陶侃,你又飲酒,又失信,過來躺著,須當痛責!(陶雲)母親打的是!這一場都是韓夫人。(旦唱)

“醉扶歸”你可便休把他人怨,你可便不聽你這母親言?(陶雲)母親閃了手也!(旦唱)陶侃,你多大年紀也?(陶雲)母親,孩兒二十歲了。(旦雲)你如今二十歲也不索可便虛受了一歲者波,你可也央及了我十九年。(雲)不打這廝慣了他。陶侃,你再敢吃酒麼?(陶雲)你孩兒再不敢了也!(旦唱)我這裏自解歎無人將我來勸,我這裏欲待要打也索好著我心兒裏可憐。(雲)陶侃起來!我不打你,饒了你者。(陶雲)我謝了母親,為甚麼不打你孩兒?(旦雲)你問我為甚麼不打你,(唱)我看著未及第的書生麵。

(陶雲)謝了母親!(旦雲)從今後見酒一點也不要吃。你那五貫長錢,使了未曾?(陶雲)還不曾使動。(旦雲)與他一個月利息,與我贖將那個信字來。我與你待客。(陶雲)母親索是用心也!(旦唱)

“賺煞”不為一紙傲書遲,二怕你交朋怨,則我這老益壯貧而益堅。我甘分饑寒守自然,(雲)那冷時節熬的舊顏欹,(唱)這饑時節是我忍過的心閑。哎,兒也,你曾看這《魯論篇》?(陶雲)孩兒也曾讀來,不知是那一篇?(旦雲)“齊景公有馬千駟”。(唱)“民無德而稱焉”。都是些有德行顏淵、閔子騫。你與我書讀那萬卷,愁甚麼戶封八縣!(雲)咱要發跡嗬,也至容易。(唱)你再上那六經中苦誌二三年。(旦下)

(陶雲)母親言語,不敢不依。將著這五貫錢,去那韓夫人家,贖那信字,走一遭去。(下)

第二折

(韓夫人同小哥上)(夫人雲)妾身韓夫人。自從陶侃當下這個信字,拿錢到家中,被他母親痛決了一場。今日早間。陶侃將信字贖將去了。老身看中那秀才,有心待招他做女婿,爭奈不曾見他母親。今日無事,且在解典庫中坐著,看有甚麼人來。(正旦扮陶母上,雲)老身陶侃的母親便是,為家貧無錢待客,將自己頂心裏頭發剪了兩剪,繒做一綹兒頭發,上長街市上。賣些錢物,管待範學士。我一會家想來,子母孤窮,常耽饑凍,幾時是俺那發跡的日子也嗬?(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