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1 / 3)

這聲音越來越大,清晰地穿過王宮內院,一直傳到了墨涅俄斯的耳朵裏。這些話就好像一把刀子,用力地剜著他的心。他不敢抬眼看王後,他不知道自己看一眼她,會不會馬上否定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墨涅俄斯深知,不殺死王後就想解決問題,那將是一件比登天還難的事情。除非,出現奇跡。

“殺死王後!殺死王後!”安東尼和克魯森終於也停止了規勸和解釋——人心的力量太可怕了。

戰士們默默地站回王宮大門前,任憑震天的吼聲像波浪一樣衝擊著自己的身心。

身在王宮中的海倫,當然同樣也聽到了這一浪高過一浪的人們的呼聲,她隻覺得心血翻滾、久久不能平息。自從逃離了國王隨特洛伊王子離開,然後又回到這裏,她內心沒有一天不被愧疚折磨著。麵對自己的子民,海倫沒有任何理由做出辯解和抱怨。她能做的隻是承受這無盡的懲罰。現在,即將麵對死亡,海倫感到身體在微微的戰栗。但是,為了國家的和平,為了國王墨涅俄斯,海倫終於願意放棄自己的生命。海倫感到深深的自責。她不願意讓自己的丈夫再為難了,她決定去做出那個艱難的選擇。

此時的海倫,已經做了最後決定的海倫,不再像剛才那般害怕了。為自己所愛的人做這件事,心中充滿了悲壯和驕傲。海倫趁大家不注意,悄悄轉身回寢宮去了。她走在安靜空曠的巨大走廊裏,心如止水,偌大的空間隻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在回蕩……

海倫推開寢宮的門,站了一會。借著窗外灑進的月光,她最後仔細地看了看那些華美的家具和裝飾。她緩緩走到梳妝台前坐了下來。海倫,她用露水洗去了胭脂,用橄欖葉擦去了唇紅,摘下了鑲嵌了無數名貴寶石的純金桂冠,換上了橄欖枝編就的花環。她做好這一切後,端詳著鏡子裏的自己——鏡中的女人,是一個連神也會承認她美麗的女人。這個世間最美麗的女子很快就要死亡了,她將為自己做的錯事付出最慘重的代價。

海倫後悔麼?

她可曾有過瞬間的動搖?

這個問題恐怕誰也不會知道了。

海倫來到衣櫥前,打開檀香木的大門,一陣珠光寶氣和著檀香的味道撲麵而來。海倫的目光掃過那些華貴的衣服,最後停留在一件最不起眼的白色衣裙上。

一襲白衣的海倫站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了她的身影。這原本平淡無奇的白色衣裙此時散發著世間最淒美的光華,這個女人最樸素的時候原來也是她最美麗的時候。是向這裏告別的時候了,海倫轉身走出了寢宮。

當海倫從大門走到大殿中央的過程中,一路帶來的除了驚訝的眼神和合不上的嘴巴之外別無他物。所有人都被海倫真實的麵容震驚了。誰也沒見過這個洗去鉛華的女人居然擁有了更加無法言喻的美麗!這時人們才覺得,海倫的美麗是貨真價實的美麗:假如以前還有人懷疑海倫的美麗是因為她所處的位置,被華美的服飾和最好的脂粉裝扮出來的話,那麼現在,他們都無話可說了。

所有人,甚至包括在場的宮女們都無法把目光從海倫的身上挪走,看這個女人一眼,減少幾年壽命都是值得的。但不明白神為什麼賜予這個女人如此令世間其他女子失色的麵容,卻又給了她如此多舛的命運!這個女人一直都沒有得到過真愛,好不容易遇到了自己心儀的男人,那個男人卻心有所屬!退而求其次,本來以為選擇的第二個男人會比自己的丈夫更珍惜自己,到頭來卻發現他比自己的丈夫有過之而無不及,變本加厲地把自己當作一件東西,隻是想占有!經過一切後,剛剛與自己的丈夫冰釋前嫌準備享受幸福生活的時候,整個國家的人卻都想要她的命……

海倫站在大殿中央,思索著自己這一生的無奈與尷尬。自己好像除了擁有美貌之外,沒有得到過太多的幸福與快樂,自己對愛情的渴望沒有一次得到過滿足。看起來,神永遠是公正的,他不會讓一個人的生命太過完美:你得到了什麼,必然也會失去另一些東西。海倫現在好像明白了這個道理,所以她心中沒有一絲波瀾,隻是安靜地站在那兒,表情安詳,甚至還帶著一點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