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花有情母子相會 沙彌無義道觀施威(1 / 3)

卻說磐石離開尹福、紫茗,一人來到前院。但見庵中月色比外麵更覺明朗,滿地上重重的樹影,寂無人聲,甚是安靜。銀白的月光瀉在地上,到處都有蟋蟀淒切的叫聲。夜的香氣彌漫在空中,山上竹篁在月光下變成一片黑色,幾星螢火優遊來去,像在厚密的空氣裏飄浮。遠處,仿佛有一條小瀑布,嘩嘩嘩,日夜不停的往下流。

多麼迷人的夜晚!夜,挾著涼爽的微風,吹過颯颯響動的樹林,吹過金碧輝煌的廟宇,吹過閃著光亮的小河,也吹過磐石渾身發熱的麵頰……山野在靜穆的沉睡中,他拚命聞著這散發著馨香氣味的野花和樹葉,院內菩提花的溫香沁人心脾。

遠處,不知是哪個廟宇剛剛打完鍾,那嫋嫋餘音,愈來愈輕,最後就消失在遠山那些藏密的樹林裏了。

一會兒,萬籟俱寂,隻有小草在搖曳。

磐石的周身一陣顫栗。

他已經有三十多年沒有見到媽媽了。

他多麼想他的媽媽啊!

他在四歲時,媽媽見了他最後一麵,那是媽媽掩護幼天王撤退前,他的腦海裏仿佛記起,風塵滿麵、戎裝素裹的媽媽滿臉是淚,俯下身吻著他,淚,一滴滴,像雨露;一串串,像小溪……

他依稀記起,媽媽留著劉海兒,白淨嬌美的臉上有一雙清澈透明的大眼睛,織細高聳的鼻梁,兩口顫悠悠的笑渦……

磐石想到這裏,一股熱流湧上心頭,鼻子一酸,眼眶裏湧滿了淚花。

磐石躲到西廂房之上,靜觀四周,等待著殺手到來。

忽然,東廂房內傳出一陣腳步聲,磐石心裏明白,經曆昨夜的厄運,哪一個尼姑不是提心吊膽,誰還睡得安穩,都在忐忑不安地觀看今夜動靜,想親眼瞧瞧即將到來的惡戰。

半夜二更,磐石聽到山下有疾步聲,聲音未消,一個蒙麵夜行人已來到木魚庵前。這具夜行人將身一縱,躥上院牆,然後來到後院,打了一個照麵,又來到前院。觀其身形,磐石認出這就是三番兩次騷擾他的那個夜行人。

莫非他就是塞外飛鷹沙彌?

夜行人仔細謗聽一下四周,躡手躡腳下了房,那姿勢優美、輕捷,簡直就像一隻蒼鷹遇到了捕食對象,盤旋而下。

他悄悄來到東廂房門前,正要開門而入。

朋膽賊人!隻聽一聲怒喝,一個身材輕靈的老尼從房上躍下,用一柄寶劍直抵夜行人的後背。

磐石心內詫異:自己在此已有三個時辰,怎麼沒有發現這位老尼。

夜行人將身一縱,跳起足有五尺,躲過寶劍,一聲怪嘯,伸展兩隻粗壯有力的大手朝老尼襲來。

磐石細觀那手,通紅如炭,啊,毒砂掌!

老尼猛覺一股熱浪撲麵而來,一招燕子鑽雲“也拔地而起,然後旋風般來了一招醉漁撒網”,緊接著一招烏龍絞柱“將身軀從左向後轉,就勢向左側倒地;身軀翻轉以兩肩著地,腰背豎起;右腿螺旋絞起,左腿隨之螺旋絞起,用劍猛跺對方雙腿。夜行人見此招厲害,驚得退了幾步,躲過劍鋒。老尼又一招崩斷昆侖”,右手持劍,直臂滿把陡然向下沉腕,將劍柄沉於左胯前麵,使劍尖向上崩擊,劍身垂直;在陡然沉腕的一刹那將劍尖直撲對方雙目。

夜行人急用右掌撲擊劍尖,護其雙目。

劍尖與手掌相撞,喀吧一聲,劍類斷了一截,而手掌全然無恙。

老尼驚叫一聲,迅速退身,使出救命的脫手鏢,連發三鏢。

這脫手鏢有三棱、五棱、圓筒等樣式,它分為三種,一為帶衣鏢,即在鏢尾紮二寸多長的紅綠綢布,用來鼓風乘勢,如同箭尾的羽翎。二為光杆鏢,即鏢身不帶任何附物。三為毒藥鏢,即將各種毒藥配在一起,與鏢一塊煮,或把藥熬成膏狀,塗在鏢頭上,使人中鏢後,毒滲入血液之中。毒藥鏢也分為三種,一種是臭爛一生鏢,受傷後臭爛流水,永不生肌,不可藥治。一種是七死一生鏢,中鏢後疼痛徹心,除非內服參蘇、喝鮮鯉魚湯,外敷八寶拔毒散;貼五福化毒膏才可解毒。三是見血奪命鏢,中鏢後見血封喉。

老尼散發的脫手鏢即是五棱見血奪命鏢。

夜行人見鏢來得疾快,怪嘯一聲,縱身一跳,也有五尺多高。

就在此時,一團白物卷來,如柳樹敗絮,飄飄散下。

沙彌,大膽狂徒!一聲大喝,又現出一位黑衣老道姑。

‘散花真人’,你快把那惡徒拿下!老尼朝道姑說道。

你……你就是‘散花真人’,你不是無量觀那個繡花婆嗎?讓我找得好苦!“沙彌叫道,接著又歇斯底裏地叫道:你教的好徒弟,發的天女散花針,害得我好苦,快把解藥拿來!”

解藥在這裏!“散花真人”一聲狂笑,一揚手,無數亮晶晶的毒針朝沙彌襲來。

沙彌急忙用手掌撥針,沒想右臂又中了一針,慘叫幾聲,倉皇逃下。

此時,尹福、紫茗也已趕到,東西廂房裏的尼姑們也相奔出來,一起朝老尼湧來,齊叫師父。

原來那老尼正是木魚庵住持,幾日前她到無量觀與散花真人“敘舊遊玩,白天聽說有惡徒到庵中行凶滋擾,便約了散花真人”到此捉賊。

難道她就是自己的生身母親?磐石簡直驚呆了。她蒼然古貌,鶴發酡顏,青裙素服,眼似秋月籠煙,白如曉霜映日,一種沉鬱的端莊神氣彌漫著她全身。滿臉細細的如樹皮一般的皺紋,仿佛隻要輕輕一搓,就會消失得一幹二淨似的。

她比想象的蒼老許多,年輕時的風韻和神采蕩然無存。

母親。“磐石飄在下房,輕輕喚著散花真人”。

散花真人聽到這柔聲娓娓的呼喚,也怔住了。她望著這位衣冠楚楚、風流倜儻的男子,現出驚異之色。

母親。磐石的聲音如鍾樂,委婉悠揚,在夜空中激蕩。

老尼和眾尼姑也怔住了,她們的眼神中也現出驚訝之色。

我的父親是張子琦……磐石的聲音顫抖,帶著沉重的哭音。

散花真人“明白了,這就是離別三十多年的親骨肉,多少年來她忍住思戀之情,不願相認,一直采取遁世之態,可如今她不能再逃避現實了。愈到晚年,散花真人”愈是念子心切,她不能為了那個賣身求榮、叛變天朝的丈夫,而拋棄自己的兒子。

孩子……‘散花真人’發出一聲悲天憫人的呼喚,朝磐石撲來。

母子倆緊緊依偎在一起,痛哭失聲。

敘了一陣離別之情後,幾個人來到老尼的房中,尹福向散花真人道了此行的意圖,散花真人“咬牙切齒地說:我這兩個徒弟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當時我苦苦勸告她們不要去京城當慈禧太後的貼身護衛,可是她們偏偏不聽,自言學了武藝無用武之地,想到京城闖蕩一番,不願做千山的金絲鳥。可是如今她們卻像囚在頤和園裏的金絲鳥,有什麼人身自由,為護衛慈禧賣力。她們不知道,就在她們走後的一個月,她們的母親老太太便自縊了,是被皇宮裏的齊三太監逼死的。文氏之墓就在無量觀的後花園中,老太太監死前留下一封遺書,是我幫助將老太太入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