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滿意地笑了,她打了一個響亮的呼哨。不一會兒,一匹雪白的駿馬從山後飛馳而來,小姑娘飛身跨上駿馬,駿馬卷著一股旋風朝山後飛奔而去。
“你叫什麼名字?”尹福大聲地問。
“於——小——玉——蘭——”這聲音像悅耳的銀鈴,飄蕩在山穀裏。飛馬奔馳如一朵玉蘭花,好一朵豐腴純潔的玉蘭花!
皇家行列又開始前進,就像一隻隻小甲蟲慢慢蠕動在這黑黝黝的山道上。
天,完全黑下來了,就像一把大黑傘,遮沒了光明。
前麵有一個小山鎮,露出星星點點的燭光,就像是山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李蓮英傳達了慈禧太後的指令,今晚皇家行列就宿在這山鎮。
這個山鎮隻有幾十間房屋,半山腰上有個小教堂,黑黝黝的。
尹福接連走進幾個黃泥牆院,除了土坑和破罐殘鍋之外,空無一人。鎮東頭有個院落冒出幾縷青煙。尹福走進那個院落,看到有幾隻像小貓一般大的耗子竄來竄去,院裏堆著亂石塊,一棵枯槐上吊著幾根草繩,晃來晃去。
尹福來到正屋,見灶台前趴著一個蓬頭垢麵的婆娘,正在往灶台裏添樹枝。這婆娘有四十歲光景,坦露著黃瘦的上身,肋條明顯地一起一伏,像被刀刻出來的,瘦棱棱的兩隻奶子像小麵袋子一樣下垂著,烏黑幹巴的兩顆奶核就像兩個硬貼在上麵的黑棗。她的褲子就像百葉布,補了一層又一層,膝蓋裸露出的肉跟褲子顏色差不多。她赤著雙腳,驚惶地望著尹福。
尹福和藹地說:“老鄉,不要怕,皇駕來了。”
那婆娘聽了,不甚明白,問道:“什麼黃醬?”
尹福又說:“就是皇上和太後來了。”
婆娘又道:“黃醬太厚了。”
尹福見她還不明白,就比劃著說:就是真龍天子來了。
那女人一聽“龍”字,立即磕頭如搗蒜,叫道:“龍王爺,您可別再發洪水了,村裏人都快死絕了。”
尹福見她還是不明白,無可奈何地打開鍋蓋,一股嗆人的樹葉味迎麵撲來,原來這婆娘在煮樹葉。
尹福走進裏麵的一間房屋,隻見土炕上倚著、靠著、趴著、蹲著九個女孩,個個精赤條條,麵黃肌瘦,汙濁不堪。大的約摸二十來歲,小的隻有二三歲。那些女孩好像一生下來就沒有見過衣服,見到尹福也不羞臊,有的朝他怪笑,有的用手指摳著嘴,有的吱吱呀呀說不出話來。土炕上沒有炕席,隻有一堆樹葉。
尹福看了,一陣心酸,沒想到在中原大地的山區裏還有這樣一戶人家,真是一貧如洗,竟連皇上都不知道。
婆娘踢踢踏踏走了進來,默默無言地坐在土炕上,一聲不吭,目光呆滯。
一個小女孩滾下炕,來到屋角處,站著撒尿,那角落有一個小洞,通到外麵。尹福想:這大概就是她家的茅房。
尹福摸出一些銀兩塞到婆娘手裏。
“嘩啦啦”,銀兩撒了一地。
“要這些小板板有啥用?”婆娘神情恍惚地望著尹福。
尹福又摸了摸,終於摸出半個幹巴的窩頭。那些孩子看見了,蜂擁而上,都來搶這半個窩頭。
婆娘一把奪過窩頭,掰了幾塊,各分給她們一塊。女孩們狼吞虎咽地吃起來,有一個女孩噎得直喘粗氣,臉憋得通紅。
婆娘看見了,一把拽過那女孩,一巴掌打在她後背上。她張大著嘴,把碎窩頭噴了出來。婆娘把窩頭渣撿起來,放進嘴裏。
尹福問道:“你男人呢?”
婆娘歎了口氣:“一連生了九個,都是不帶壺嘴的,他也不中用了,一氣之下,走了。”
尹福又問:“鎮上的人呢?”
“夏天鬧大水,天上的雷賊響,地動山搖,山上滾下來好多大石頭,砸死的砸死,跑的跑,我拉扯著這麼多孩子,向哪兒跑?幹脆就等死,沒想到大石頭一過,我這房子沒倒,我們娘幾個也沒有遭災的,真是上帝保佑!”
“你也信上帝?”
“前些年老鬧洪水,鎮上有的跑外的人回來說,有的村裏不供土地廟了,現在供起教堂來了。鎮上的人就借了不少錢修了一個教堂,教堂修好了,沒有神父,於是鎮上的人又去請了個神父來。從那以後,鎮上的人就都拜上帝了,托上帝的保佑。聽神父說,對上帝真心就能有好報應,如果假心假意就會有壞報應。這次發洪水,我們全家都沒事,就因為我對上帝真心。”
尹福問:“那上帝什麼時候才能使你們離開窮困呢?”
婆娘用手搓著奶子上的泥垢,歎了一口氣,說道:“唉,命苦呀,生的孩子沒有一個帶柄兒的,下輩子我一定要托生個男人,女人就是命苦,男人一甩手,走了,可女人卻拉扯這麼多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