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終微笑的和藹的劉和珍君確是死掉了,這是真的,有她自己的屍骸為證;沉勇而友愛的楊德群君也死掉了,有她自己的屍骸為證;隻有一樣沉勇而友愛的張靜淑君還在醫院裏呻吟。當三個女子從容地轉輾於文明人所發明的槍彈的攢射中的時候,這是怎樣的一個驚心動魄的偉大嗬!中國軍人的屠戮婦嬰的偉績,八國聯軍的懲創學生的武功,不幸全被這幾縷血痕抹殺了。
但是中外的殺人者卻居然昂起頭來,不知道個個臉上有著血汙......。
六時間永是流駛,街市依舊太平,有限的幾個生命,在中國是不算什麼的,至多,不過供無惡意的閑人以飯後的談資,或者給有惡意的閑人作"流言"的種子。至於此外的深的意義,我總覺得很寥寥,因為這實在不過是徒手的請願。人類的血戰前行的曆史,正如煤的形成,當時用大量的木材,結果卻隻是一小塊,但請願是不在其中的,更何況是徒手。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當然不覺要擴大。至少,也當浸漬了親族;師友,愛人的心,縱使時光流駛,洗成緋紅,也會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藹的舊影。陶潛(9)說過,"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倘能如此,這也就夠了。
七我已經說過: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人的。但這回卻很有幾點出於我的意外。一是當局者竟會這樣地凶殘,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國的女性臨難竟能如是之從容。
我目睹中國女子的辦事,是始於去年的,雖然是少數,但看那幹練堅決,百折不回的氣概,曾經屢次為之感歎。至於這一回在彈雨中互相救助,雖殞身不恤的事實,則更足為中國女子的勇毅,雖遭陰謀秘計,壓抑至數千年,而終於沒有消亡的明證了。倘要尋求這一次死傷者對於將來的意義,意義就在此罷。
苟活者在淡紅的血色中,會依稀看見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將更奮然而前行。
嗚呼,我說不出話,但以此記念劉和珍君!
四月一日。
注釋: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六年四月十二日《語絲》周刊第七十四期。
(2)劉和珍(1904-1926)江西南昌人,北京女子師範大學英文係學生。楊德群(1902-1926),湖南湘陰人,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國文係預科學生。
(3)程君指程毅誌,湖北孝感人,北京女子師範大學教育係學生。
(4)《莽原》文藝刊物,魯迅編輯。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創刊於北京。初為周刊,附《京報》發行,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出至第三十二期休刊。一九二六年一月十日改為半月刊,未名社出版。一九二六年八月魯迅離開北京後,由韋素園接編,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出至第四十八期停刊。這裏所說的"毅然預定了《莽原》全年",指《莽原》半月刊。
(5)在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學生反對校長楊蔭榆的風潮中,楊於一九二五年五月七日借召開"國恥紀念會"為名,強行登台做主席,但立即為全場學生的噓聲所趕走。下午,她在西安飯店召集若幹教員宴飲,陰謀迫害學生。九日,假借評議會名義開除許廣平、劉和珍、蒲振聲、張平江、鄭德音、薑伯諦等六個學生自治會職員。
(6)偏安於宗帽胡同反對楊蔭榆的女師大學生被趕出學校後,在西城宗帽胡同租賃房屋作為臨時校舍,於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一日開學。當時魯迅和一些進步教師曾去義務授課,表示支持。
(7)學校恢複舊觀女師大學生經過一年多的鬥爭,在社會進步力量的聲援下,於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三十日遷回宣武門內石駙馬大街原址,宣告複校。
(8)張靜淑(1902-1978)湖南長沙人,北京女子師範大學教育係學生。受傷後經醫治,幸得不死。
(9)陶潛晉代詩人。參看本卷第73頁注(5)。這裏引用的是他所作《挽歌》中的四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