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我無端有些感慨,心裏想,大家現在都說"災官""災官",殊不知"心廣體胖"的還不在少呢。便是兩三年前教員正嚷索薪的時候,學校的教員豫備室裏也還有人因為吃得太飽了,咳的一聲,胃中的氣體從嘴裏反叛出來。
走出外間,那一位和我差不多大的官還在,便拉住他發牢騷。
"你們怎麼又鬧這些玩藝兒了?"我說。
"這是他的意思......。"他和氣地回答,而且笑嘻嘻的。"生病的怎麼辦呢?放在門板上抬來麼?""他說:這些都另法辦理......。"我是一聽便了然的,隻是在"門--衙門之門--外漢"怕不易懂,最好是再加上一點注解。這所謂"他"者,是指總長或次長而言。此時雖然似乎所指頗朦朧,但再掘下去,便可以得到指實,但如果再掘下去,也許又要更朦朧。總而言之,薪水既經到手,這些事便應該"適可而止,毋貪心也"的,否則,怕難免有些危機。即如我的說了這些話,其實就已經不大妥。
於是我退出花廳,卻又遇見幾個舊同事,閑談了一回。知道還有"戊組",是發給已經死了的人的薪水的,這一組大概無須"親領"。又知道這一回提出"親領"律者,不但"他",也有"他們"在內。所謂"他們"者,粗粗一聽,很像"索薪會"的頭領們,但其實也不然,因為衙門裏早就沒有什麼"索薪會",所以這一回當然是別一批新人物了。
我們這回"親領"的薪水,是中華民國十三年二月份的。因此,事前就有了兩種學說。一,即作為十三年二月的薪水發給。然而還有新來的和新近加俸的呢,可就不免有向隅之感。於是第二種新學說自然起來:不管先前,隻作為本年六月份的薪水發給。不過這學說也不大妥,隻是"不管先前"這一句,就很有些疵病。
這個辦法,先前也早有人苦心經營過。去年章士釗將我免職之後,自以為在地位上已經給了一個打擊,連有些文人學士們也喜得手舞足蹈。然而他們究竟是聰明人,看過"滿床滿桌滿地"的德文書的,即刻又悟到我單是拋了官,還不至於一敗塗地,因為我還可以得欠薪,在北京生活。於是他們的司長劉百昭便在部務會議席上提出,要不發欠薪,何月領來,便作為何月的薪水。這辦法如果實行,我的受打擊是頗大的,因為就受著經濟的迫壓。然而終於也沒有通過。那致命傷,就在"不管先前"上;而劉百昭們又不肯自稱革命黨,主張不管什麼,都從新來一回。
所以現在每一領到政費,所發的也還是先前的錢;即使有人今年不在北京了,十三年二月間卻在,實在也有些難於說是現今不在,連那時的曾經在此也不算了。但是,既然又有新的學說起來,總得采納一點,這采納一點,也就是調和一些。因此,我們這回的收條上,年月是十三年二月的,錢的數目是十五年六月的。
這麼一來,既然並非"不管先前",而新近升官或加俸的又可以多得一點錢,可謂比較的周到。於我是無益也無損,隻要還在北京,拿得出"正身"來。
翻開我的簡單日記一查,我今年已經收了四回俸錢了:第一次三元;第二次六元;第三次八十二元五角,即二成五,端午節的夜裏收到的;第四次三成,九十九元,就是這一次。再算欠我的薪水,是大約還有九千二百四十元,七月份還不算。
我覺得已是一個精神上的財主;隻可惜這"精神文明"是不很可靠的,劉百昭就來動搖過。將來遇見善於理財的人,怕還要設立一個"欠薪整理會",裏麵坐著幾個人物,外麵掛著一塊招牌,使凡有欠薪的人們都到那裏去接洽。幾天或幾月之後,人不見了,接著連招牌也不見了;於是精神上的財主就變了物質上的窮人了。
但現在卻還的確收了九十九元,對於生活又較為放心,趁閑空來發一點議論再說。
七月二十一日。
注釋: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六年八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十五期。
(2)C君即齊壽山。"做點小工作",指翻譯《小約翰》。
(3)檀越梵文音譯,意為施主。
(4)方玄綽作者一九二二年所作短篇小說《端午節》(後收入《呐喊》)中的人物,並非真有其人;但小說描寫的是當時實際情況的一斑。
(5)"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語出《文選·古詩十九首》:"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