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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上海的夜車是十一點鍾開的,客很少,大可以躺下睡覺,可惜椅子太短,身子必須彎起來。這車裏的茶是好極了,裝在玻璃杯裏,色香味都好,也許因為我喝了多年井水茶,所以容易大驚小怪了罷,然而大概確是很好的。因此一共喝了兩杯,看看窗外的夜的江南,幾乎沒有睡覺。

在這車上,才通見滿口英語的學生,才聽到"無線電""海底電"這類話。也在這車上,才看見弱不勝衣的少爺,綢衫尖頭鞋,口嗑南瓜子,手裏是一張《消閑錄》(6)之類的小報,而且永遠看不完。這一類人似乎江浙特別多,恐怕投壺的日子正長久哩。

現在是住在上海的客寓裏了;急於想走。走了幾天,走得高興起來了,很想總是走來走去。先前聽說歐洲有一種民族,叫做"吉柏希"(7)的,樂於遷徙,不肯安居,私心竊以為他們脾氣太古怪,現在才知道他們自有他們的道理,倒是我胡塗。

這裏在下雨,不算很熱了。

魯迅。八月三十日,上海。

注釋: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六年十月二日《語絲》周刊第九十九期。

(2)一九一九年十二月,魯迅回紹興接母親等家眷到北京,同住八道灣。

(3)"使之聞之"語見《論語·陽貨》:"孺悲欲見孔子,孔子辭以疾;將命者出戶,取瑟而歌:使之聞之。"(4)投壺古代宴會時的一種娛樂。賓主依次投矢壺中,負者飲酒。《禮記·投壺》孔穎達注引鄭玄的話,以為投壺是"主人與客燕飲講論才藝之禮。"孫傳芳盤踞東南五省時,曾於一九二六年八月六日在南京舉行過這種古禮。

(5)"無槍階級"涵廬(高一涵)在《現代評論》第四卷第八十九期(一九二六年八月二十一日)的《閑話》中說:"我二十四分的希望一般文人收起互罵的法寶,做我們應該做的和值得做的事業。萬一罵溜了嘴,不能收束,正可以同那實在不敢罵的人們,鬥鬥法寶,就是到天橋走走,似乎也還值得些!否則既不敢到天橋去,又不肯不罵人,所以專將法寶在開槍階級的頭上亂祭,那末,罵人誠然是罵人,卻是高傲也難乎其為高傲罷。"按天橋附近,是當時北京的刑場。

(6)《消閑錄》上海出版的一種無聊小報。一八九七年(清光緒二十三年)十一月創刊,原名《消閑報》,一九○三年改為《消閑錄》。

(7)吉柏希(Gypsy)通譯吉卜賽。原居住印度北部的一個民族,十世紀時開始向外遷移,流浪在歐洲、西亞、北非等地,大多靠占卜、歌舞等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