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守望者的幸福23(1 / 3)

第二章 三張獎狀

說了你不會相信,外公是在我們家去世的。

說了你一定更不會相信,外公去世居然和我的獎狀有關。

那個年代的鄉下,外公在出嫁的閨女家去世是很值得人們說上三五年的大事,而且也是很讓人忌諱的事。所以,在外公剛去世後的日子裏,我特別害怕去上學,有時候在上課的時候老師們就把我叫到教室外麵,當然,他們不會直接地問:你外公是怎麼怎麼死的?鄉下人都不喜歡聽到那個“死”字,覺得說“死”字是對死者的一種褻瀆,他們往往會轉彎抹角地誘導我,說你是三好學生,要對老師說實話啊,老師最喜歡誠實的孩子了。

他們哪裏知道,外公的死恰好和我的三好學生有關!

聽母親說,外公是念過幾年私塾的,向來喜歡會讀書的孩子,但是在他的幾個子女中,卻一直沒有一個很會讀書的,也是他的遺憾,於他來說不得不說是一種遺憾,所以他的希望就寄托在潑出去的水(我母親是嫁出去的閨女)這一門身上的身上了。

在那個年代,砍柴禾是除了吃飯以外的另一件不可忽視的大事。每年的麥子種下地後,生產隊裏都要放上幾天假,讓各家各戶的大人們去二三十裏外的深山處住上七八天,砍足一年要用的柴禾。

那年,是我們和二叔二嬸分家的第一年。我的父母也早早準備好了,因為我那時才八歲,上小學二年級,弟弟也隻有五歲,他們是不放心把我們倆丟家裏七八天的,母親就去接了外公來照顧我們。

外公是太陽落山的時候到我們家的。外公雖然很少到我們家來,但他有個習慣,每次來都像領導視察工作一樣背著手繞著屋外屋裏轉上一圈。當他的一雙眼睛盯在凸凹不平略帶褐色的土牆上的三張金黃色的獎狀時,眼睛一下子放了光。我怕屋裏的光線太暗,外公會看不清楚,連忙端來煤油燈貼近外公,很是得意地告訴外公,這次期中考試又考了全班第一名,準備在放寒假的時候得回第四張獎狀。外公笑眯眯地摸著我的腦袋說,真聰明!爭取每年都得兩張獎狀!還要弟弟長大後向我學習。

這時,母親已端來飯菜叫吃飯,外公在飯桌邊坐下,一把抱過我放在他的腿上,瞟了瞟桌上的飯菜問母親,酒呢?今天高興!想喝酒!我看見母親滿麵春風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的不快,再看父親也是驟然變天了。小氣!不就是喝點酒嘛!我不滿地嘟噥了一句,立即從外公的腿上溜了下來,也不看父母的臉色了,跑到旁邊的櫃子裏拿出了父親沒喝完的白酒,尋了一隻酒杯,笨拙拙地給外公倒上滿滿一杯酒。

倒好酒,我滿臉挑釁得意地看著母親,母親已是一臉怒容,直拿兩眼剜我,而後一把拽過我轉向外公解釋,不是我們不讓您喝酒,是您不能喝!父親也跟著附和。

外公搖搖頭拉過我的手說,不要緊,就喝一杯。然後又指著在燈光裏搖曳不停的獎狀:瞧!我外孫多聰明!年年得獎狀!母親動了動嘴唇欲言又止,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算是讓步了。

吃過晚飯,外公說喝得暈乎乎地草草洗了一把就睡覺去了。父親和母親忙著準備第二天一早要進山的東西,我也做完作業和弟弟各自上了床。

我暈乎乎的睡得正香時,卻和弟弟被母親急切地搖醒了,說外公不行了,父親已經去叫赤腳醫生,讓我們趕緊起來。外公吃晚飯的時候還喝了一杯酒,精神很好的啊,怎麼會突然不行了呢?我和弟弟胡亂套上衣服打著冷顫來到外公的床邊,看見外公瞪著一雙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母親掛著長長的眼淚不停地撫著外公的胸口,喊著外公。我和弟弟無助地看著外公艱難地呼吸……直到外公瞪著一雙眼睛不再呼吸,父親才領著醫生進了家門。外公“走”了,可他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怎麼也不肯閉上,母親嚎啕大哭,和父親輪換著想抹下外公的眼皮,幾次都沒有成功,最後還是母親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拉著我的手在外公的眼睛上輕輕抹了兩下,外公的眼睛就閉上了。母親又一次哭得驚天動地,說是外公還惦記著我的獎狀。

外公是在外麵去世的,按鄉下的規矩是不能進自家門的,隻能在院子外麵為外公搭了靈堂。母親怎麼也不肯原諒自己,哭得天昏地暗,幾天不沾米粒,連著昏過去幾次。從母親的哭述中我才知道外公有心髒病是不能喝酒的。沒想到外公因為我的獎狀就這樣斷送了自己。才過五十歲的年紀!在那時候還是生產隊的硬勞動力啊!這都是我犯下的罪過!要是我沒得獎狀,外公就不會這樣早早地去世了。

放寒假的時候,我領到了第四張獎狀,但是我沒有把它和以前那樣貼到牆上去,而是和母親一起去外公的墳上燒了它。以後每次領到獎狀後,我都和母親一起去外公的墳上燒給外公看,所以,一直到我小學畢業家裏的土房子拆掉時,土牆上也隻有三張獎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