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秘 密
女人去世以前,一遍遍喊著女兒的名子。她已經神誌恍惚,聲音低得連自己都聽不見。後來她發不出一點聲音,她的嘴張張合合,淚如潮湧。男人俯下身子,說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握著女人的手,親吻女人的手,任那隻手慢慢變涼,任女人的生命,走成一條直線。
是車禍。女人在醫院,硬撐了整整兩天。男人想把女兒接過來,女人掙紮著說不要。不要,她流著淚說,別嚇壞了她。
剛滿一周歲的女兒,住在鄉下奶奶家。她蹣跚學步,咿呀學語,牙床上發出米粒般的白色乳牙。她每天都在笑,每天都在哭,不管笑與哭,她都是快樂的。一周歲的她不懂生死離別,不知道識圖本上可愛的藍色的大貨車,可以讓自己,從此失去母親。
回到城市已是一個月以後,男人去鄉下接她回來。公共汽車上,男人用拳頭堵住嘴巴,無聲地號啕。怎麼跟女兒說呢?假如可以選擇,他寧願撞上貨車的,是他自己;假如沒有女兒,他寧願伴著女人,一起離去;假如,假如女兒可以原諒自己,他寧願跪在她的麵前,說上一千句“對不起”。
可是,怎麼跟女兒說呢?
男人說媽媽出差了,很長時間,不會回來。
女兒眨著眼睛,說,媽媽。
可是媽媽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出差了……那是地圖上找不到的地方……她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回來。
女兒眨著眼睛,說,媽媽,媽媽。
男人扭過臉去,看著窗外,任淚水無聲滑落。油菜花染黃了天際,男人想起在春天的田野裏奔跑的女人。女人一襲長裙。女人黑發飄揚。女人眸似春水,齒如美玉。女人將一枚戒指,戴上他的無名指。女人輕撫著凸起的肚皮,專注地為他煲湯。女人懷抱著乖巧的女兒,乳香四溢。女人彌留之際,哭著,喊著,說,我想妞妞……別讓她來,她會怕……
……男人為女兒講故事,洗衣服,做飯,買玩具;男人去幼兒園接她送她,不忘在頭上插一根天線,扮成外星人;男人帶她去動物園和遊樂場,將她扛在肩膀上,風一般奔跑。男人努力讓她忘掉媽媽,努力讓她的童年,充滿陽光。可是這怎麼可能?安靜時,女兒歪著腦袋,一遍遍問他,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男人捂住了臉。他可以忍受一切,責怪,磨難,痛苦,孤獨……可是他忍受不了女兒的眼睛。那眼睛清澈無辜,閃動著令人揪心的企盼。她隻是一個四歲的孩子,可是為什麼,她的眼睛裏,竟也有那麼深沉的憂傷?
男人正為女兒,係著鞋帶。那天,他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來。
不斷有人給男人介紹朋友,女人或者女孩,處於敷衍或者禮貌,男人匆匆見一麵,從此再無瓜葛。幾年來,幾乎每一個夜裏,男人都在想她——想她的溫柔善良,想她在香氣濃鬱的田野裏赤腳奔跑——他知道她永不會回來——正因如此他才愈加想她——想到淚流滿麵——想到撕心裂肺——想到肝腸寸斷——想到深徹骨髓——想到白了頭發。
是的。那天,早晨,洗漱鏡裏,男人發現自己的鬢角,竟然如同霜染。這時的男人,不過三十多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