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珠接著說:“毛主席鞠了三個躬。”

後來,誰也沒再說話。陳毅逝世,毛澤東為之大慟,使他們感到陌生而茫然。當時我父親身上還有一堆“問題”沒解決,不知道甘珠之所見,對他們這些微末的人所包含的意義是什麼。而甘珠說這些,在當時要冒殺頭之罪。他還說毛主席哭得鼻涕那老長,這不是找挨槍斃嗎?後來我睡了。再後來,我常想這件事,第一次把普通人的感情和領袖聯係在一起。毛主席哭了,說明他也有悲傷。想到這個,我也不禁悲傷。

甘珠是一個孤兒。他血緣上的親人隻有一個姑姑,即我大娘。順著這個線索,我父親成了他的叔叔。那時他的工作十分辛苦,一個人背不動當時笨重的攝像設備,要用車拉。在許多地方,人們疑惑他的工作,問:你在拍電影嗎?說不是。你在拍照片嗎?也不是。既然不拍電影不拍照片,你還能拍什麼呢?在60年代末,不大容易說清什麼是“電視”,說這個像說假話一樣。

在我印象中,甘珠年輕的時候相貌硬朗。他翻譯過許多科學書籍。有一次,我到甘珠家裏做客,他和妻子請假招待我,菜一道道地炒好端上桌。我不好意思,因為還是個小孩,麵對這麼多正規的炒菜,像是一個騙子。然而甘珠誠懇地——他永遠是誠懇的——向我敬葡萄酒、說話,和我父親請別的大人到家裏吃飯一樣。他有兩個兒子,均頑皮,走到每個房間都伴有稀裏嘩啦的響聲。那時是冬季,他大兒子為我表演往自己後脊梁的棉襖裏塞三個雪球的遊戲,令人驚訝。後來,我姐塔娜從北京回來,說甘珠的兩個兒子都上班了,高大英俊,說北京話。說到這兒,塔娜大笑。為什麼說北京話就可笑呢?因為這兩個小鬼幼時隻會說蒙古語,改北京話令人耳目一新。

甘珠老了之後,白發蒼蒼。我見過一張父親和他與蕭乾合影的照片。蕭乾渾如彌勒佛,而他和我父親都像從草原深處走出的牧人,甘珠的笑容誠懇安祥。我父親在北京為翻譯的事情奔走時,全由甘珠聯絡陪侍。聽我父親說,有一次,他走著發現甘珠不見了,回頭看,甘珠蹲在地上,麵色蒼白。我父親問怎麼了,他回答心絞痛犯了,然後吃藥。病症緩解後,他們繼續趕路。到了晚上,我父親問甘珠:你犯了病為什麼不告訴我呢?甘珠說:怕你著急,我知道一會兒就能好。我父親又問:要是真有危險呢?甘珠說:那就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了。

我聽了這件事很意外,甘珠恭謹細心,沒想到竟如此達觀。

§§第二章 月光下的白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