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汗說:“應該把公園的狼放出來,把老師關進去。”

阿斯汗提議:“咱們國家為什麼沒有國王?國王多好聽。”

他還提議:“家長聯名寫信,讓政府取消小學和中學,直接上大學得了。”

他說:“離婚肯定是挺好的事,在一家住膩歪了,上別人家住住,不挺好嗎?”

他還說:“為什麼聽不到老虎吃人的事啦?老虎都幹嘛呢?狼為什麼不吃人啦?真沒意思。”

阿斯汗認為,每家的自來水龍頭應該分成可樂、白酒、啤酒、芬達、露露。“一擰就嘩嘩的,收費唄。”他說。

阿斯汗希望科學家通過轉基因工程“把馬變成小貓那麼大,螞蟻變成狗那麼大,金魚變成輪船那麼大”。

阿斯汗認為布什政府最應該做的事,是“抓幾個外星人,看看他們長什麼樣”。

阿斯汗覺得在六一兒童節的時候,“全世界的飲料都應該免費,吃水果,看電影和打遊戲機也應該免費”。

他說“考試第一名金錢獎勵,不及格罰款——這些錢都由老師出”。

在談到農村問題時,阿斯汗指出:“農村多好啊,我最恨我媽沒把我生到農村。農村有驢、馬、羊、還有大公雞,不費勁就失學啦。城市真沒意思。”

3

我外甥阿斯汗信奉弱肉強食的道理,即天下英雄,在乎誰能吃掉誰。獅子所以比狼英雄,是因為它能吃掉狼,而不在於獅子長了一個亂發紛披的大腦袋。當然,獅子食譜上是否有狼肉這道菜,就不必細究了。阿斯汗四歲,心裏想的全是動物們,核心問題是誰吃掉誰。從另一種角度觀察,阿斯汗做的是生物學家的工作,他把所知的動物悉排為誰吃誰,是一條自然界的食物鏈。因此,他在看畫報上的動物時,尤其留心其嘴與牙齒——英雄的根據。

不幸的是,阿斯汗把這條定律拿到了人類的社會生活中,這是過去所批判過的“庸俗社會學”的理論。譬如,他多次比較我和他父親究竟誰更厲害些,並觀察我們吃飯時,特別是吃肉時的姿勢和表情。我很替他惋惜,其理論水準隻停留在進化論上麵,而不懂階級鬥爭學說。這是自然界與社會進步的不同的定律。

在這種思潮影響下,他對乃父漸漸起了敬意。原因很簡單,他爹一日將一條蛇煲熟吃掉了。阿斯汗從此上百遍地景仰他爸:“爸爸,你敢吃蛇嗎?”他爸微笑答雲:“敢。”阿斯汗便歡喜地大笑四顧。

還有一次,他爸為阿斯汗表演了一次吃蝦。蝦,在阿斯汗看來是蟲子之輩,爪牙較多因而可怕,但他爸兩三下扯裂蝦腿吞下。阿斯汗眼裏冒出驚喜目光,大叫:“爸爸,你還能吃蟲子嗎!”他爸答得仍簡潔:“能。”

有了這兩次事之後,父親在阿斯汗的心中高大完美無比,他以為自己的父親無物不可吃了,便喜歡追隨其後走來走去。偶爾,他父親也答應阿斯汗的一些請求,譬如不吃小白兔與黃鸝等。

昨日,他們父子聊天,阿斯汗又以“你能吃什麼?”開頭,說過了蛇與蟲子之後,他突然問道:

“爸爸,你敢吃警察肉嗎?”

他爸很尷尬,連說不敢。因為我是警察,而且穿著警裝坐在阿斯汗身邊,這分明是威脅。我狠狠地瞪了阿斯汗一眼。今早,我聽他爸小聲教導兒子“以後不能說吃警察肉,不文明”。

尋找鮑爾吉

鮑爾吉是我的蒙古姓氏,在《元朝秘史》的漢譯本中被寫作孛兒隻斤。這個姓平常不用,因為在漢人居多數的城市,使用這麼複雜的姓要用大量的時間去解釋,太累。

發表作品時,我偶爾標上姓,使之成為“鮑爾吉·原野”,老權趙健雄說這叫“蒙漢合璧”。在作品上注姓,表示不去掠其它“原野”之美。其它深意是沒有的。

但這也遇到過麻煩。

我的一首名叫《鄉音》的詩被國內一家用英文印行的刊物選擇,給了一點稿費。事先我不知這是稿費,這是一份某銀行的通知,告我憑此去一家較遠的分理處取錢。

我知道某銀行是一家與外幣有涉的金融機構,美元什麼的。我並未興奮,沒幹過和美元有關的事,怎能和它相親呢?

到了地方,拿憑證一看是稿費六元。支這稿費約需十來道手續。如要買一個銅牌再去換等等,每道手續都依次排隊。在這些排隊的人中,大多是企業和個體戶提備用金的,六元錢肯定是最少的數目。

當那位小姐把銅牌清脆地擲來時,我見她掩口一笑。我猜想,鹹亨酒店裏的人笑孔乙已,大約就是這樣的笑法。

臨了,到了取款的時候。

“那個人是誰?”我急忙回頭瞅,不知付款小姐在說什麼。

她提高了聲音:“鮑爾吉是誰?”

“鮑爾吉是我呀。”我和藹地回答。小姐和我隔著鋼管焊的為了防止搶錢的柵欄,而且大理石的台麵也有一米寬。

“那原野又是誰?”她用圓珠筆杆敲著台麵,案例出現了。

“我就是原野。”

“你,到底叫什麼?”她鎮定質問。

排隊的人,目光已經轉向我。我不是電影演員,很難在這麼多人的逼視下保持氣定神閑。

我虛弱地解釋,原野是我的名字,而鮑爾吉……等等,但沒提《元朝秘史》與孛兒隻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