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山嘴子,老德頭的兒子先把母親安頓在老鄉家,等待天亮。天不亮,幾十條溝沒地方找。熹光四射,老鄉家糊窗的白紙抹上一層嫣紅。手機響了,老德頭兒在那邊說:

“我在炕上呢。”

這邊問了千言萬語,老德頭重複一遍:“我在炕上呢。”關機。

老頭兒好歹沒事,“在炕上呢”。可是在哪個炕上呢?在溝裏能急死人,在炕上也能急死人。

這時候,老鄉發話,對老德頭老伴和兒子說:“不用急,一會兒能有人來電話。”

果不期然,老德頭手機又打過來了,一個親切的聲音:“你們是老頭兒親屬嗎?別著急,老頭兒挺好,在我們這休息呢……”

原來,老德頭又回到了烏蘭敖都。他掉的溝是公路邊上栽樹的樹坑,發出的悠揚呼叫引起過路車輛注意(車上人下車解手)。車是果樹站的車,人家認得他,找不到他家,於是拉到果樹站的炕上喝奶茶歇息。老頭兒睡了一覺,醒了之後打手機,才有這番對話。

講這個故事的時候,老德頭觀看眾人的表情,看大家由驚訝到恐懼到釋然到歡笑,而他始終笑,又像評比眾人的笑。

眾人感歎手機之有用與無用,感歎老德頭冒險曆程。人知道,他漫遊一宿也出不了事兒,這裏十幾年沒有刑事案件了,六千口居民中隻有一百名漢族人。這裏有史前畫岩,有民間藝術團,有個人承辦的馬文化節,一片世外桃源。野鴿子站在房脊,大花喜鵲落在樹枝上。這裏是翁牛特旗阿什罕蘇木。

有人和炕上的老德頭搭訕,用吼聲:認識王海嗎?

老德頭:那是我們團的模範飛行員。

吼問:張積慧?

老德頭:喲,張積慧是中隊長,後來成大隊長了。他們倆現在幹啥呢?

這兩個人三十年前都是空軍司令員,可我們哪知道他們的近況。

老德頭笑眯眯地說:見到他們問個好吧。

我們說:是,是。

忽然有人問:您上那些地方幹啥去了?

老德頭:虛歲十五。

真急死人了!這人大聲喊:您上——溝——裏——幹啥——去——啦?

嗨,老德頭一伸手:看戰友!

張積慧他們在忙牛溝等你啊?越說越不像話,這人捧著他耳朵喊:牤牛溝!哈拉套海!嗨,老德頭指他鼻子:你小點兒聲兒。他說,我原來不是在縣大隊嗎?不是歸二十二軍分區嗎?不是四野嗎?三個戰友,烏力吉、張廣才、司旺不都死那兒了嗎?牤牛溝、黃柳壩、哈拉套海,他們仨。我掉溝兒那天不是八一嗎?去看看。墳都沒了,頭十年不就沒了嗎?讓沙子刮跑了。往地下倒點酒,看看……

老德頭說得低聲細語,我們大喊反顯得不文明。有人查牆上的掛曆,一指:陰曆七月初一,正好是八一建軍節。大夥兒紛紛向他豎大拇指。老頭兒嘿嘿兒樂,端奶茶喝了一小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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