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也弄不明白,為什麼老愛往中國西部那些偏僻荒涼的地方跑,從五十年代跑到今天,從年少跑到年老,約摸已有四十餘載了,而且還沒有跑夠,即使在睡夢中也非常向往那些地方。
也許,這是命運,命運注定了我屬於祁連山和昆侖山,離不開大戈壁和大沙漠,隻有看到那神奇的白雪蓋頂的山峰,我的靈魂才得以慰藉,隻有投身茫茫似海的戈壁灘裏,我似乎才有激情,生命才得以升華。
我隱約地發現,人的第一次選擇至關重要。是的,在我還是年輕氣盛的時候,第一次和石油勘探者一道,踏入溝壑縱橫的陝北盆地,繼而跨越嘉峪關外,奔走在長滿駱駝刺的浩瀚的酒泉盆地裏,我的心被震撼了。世間竟是這般遼闊廣大,盡管它是這般荒蕪寂寥,卻令人神往。尤其是,當我一九五四年進入人跡罕至的柴達木盆地的時候,竟然走了幾天不見人煙,路途艱險而又坎坷,所見盡是風蝕殘丘,荒涼至極,仿佛進入人類早已丟棄了的王國。最後終於見到了人,那是一些臉麵脫了幾層皮而形象被扭曲了的勘探者,似乎是荒原深處滾爬出來的野人,衣服襤褸,頭發老長,身旁掛著地質錘,一見我們就撲簌簌地落淚。直至如今,這些年輕的石油勘探者的形影還在我的眼前閃亮。我怎麼也忘不掉他們,我自覺和這些野外勘探者是心靈相通的,這才是我所鍾情我所眷戀的。
此後的歲月裏,隨著年齡的增長,即使經過了黑暗的十年動亂,我第一個懷念的依然是西部。我背拗不過自己的情思,三番五次地往柴達木盆地跑。我也背拗不過自己的思念,這次跑得更遠,跑到塔裏木盆地,投入塔克拉瑪幹大沙漠懷抱裏去了。這是無人問津的與世隔絕的大沙漠,使人提起來都要膽戰心驚的“死亡之海”。然而,正是這樣偏遠而又荒涼的地方,我真切地體味到人類和大自然搏鬥的聲響,感受到人類的吃苦力量和創造力量的無限。我再一次被深深地感動了。
於是我尋思,這也許就是我向往中國西部的緣故,同時也是喚起我創作激情的源泉。這似乎是一種緣分。既然是緣分,隻要我能跑,我的目標仍然是西部。因為,我的家鄉在西部,我的精神家園在西部。
一九九五年九月,雍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