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驕傲、自負或傲慢這些詞中,最可疑的是傲慢。
按通常理解,傲慢與驕傲仿佛,另有輕視別人之意。辭典上這樣解釋。
但這還沒有觸到“傲慢”這個詞的全部。
我舉個例子,餘光中先生大約是當代最接近李白也最理解李白的詩人,並常以詩追慕詩仙。在一首詩中,餘光中第一句便寫道,“那雙傲慢的靴子,至今留在高力士羞慚的手裏,人卻沒了”。餘光中以史筆點出了李白最本質的特性:傲慢。也可以說李白是古今第一傲慢之人。至於縱酒練劍的豪放,詩思詭瑰的想象,都是傲慢之內的分流。對李白,這不單是讓高力士脫靴這件事,他牽馬脫裘換酒也是一種傲慢。他對賀知章最膺服的一件事,在賀敢於將作為官飾的金龜換酒,險些獲罪。今天的將軍們,誰也不敢拿軍銜領花去換酒。李白的真摯也是其傲慢中的一部分,他樂於想象洞庭湖水全變成酒,供他豪飲。這可以說是天真,也可說是傲慢。他的傲慢表現為對天地江湖並不敬畏,而是平等的親和。這難道不是極大的傲慢嗎?至於世間禮法或庸官俗行,他更以傲慢置之。李白的傲慢是由人格姿態鑄成的一種美與力度。這不僅僅是“驕傲”與“輕慢”。世人的行為中,傲慢的人很多,但和李白不同。
我並不是由餘光中的詩想到這些,並企圖“正名”雲雲,不是。我讀馬麗華的《藏北遊曆》-書中,藏民對才藝卓越的歌者是這樣讚美的:“太傲慢啦”。這個“傲慢”含著“高貴”。那麼為什麼不用“高貴”來形容呢?這是兩回事,傲慢是人在輕蔑中透出的與眾不同的高貴之美。我的解釋幾乎不能達意。但表達了我曾經思想和努力理解“傲慢”這種情態。我認為馬麗華把藏人的讚詞譯為“傲慢”極準確。她還在書中特地解釋說,藏人常用此語讚稱絕俗之美。
我能夠理解的依據在於:蒙古人也常常用傲慢來讚美不同凡響的人物。他們在口語中也常常使用這個詞。(漢人在口語中很少說傲慢雲雲,北方人最常用的是“牛×”。“牛×”這詞固有“強橫、驕傲”之意,也寓“能力高強”的褒揚。但這個詞當中缺少傲慢一詞的審美含義。)我小的時候,聽過我父親說某某傲慢,多數意思在其人不易接近或自視過高。但有一次他臉上帶著仰慕不已的表情,讚譽某公“非常傲慢,誰也比不了”。此公我也見過。我見到的是這樣一個人:相貌安祥高雅,目光睿智,的確不太搭理人。他隻在嘴角留下些淺笑供我們觀瞻,自己的眼光似乎始終望著遠處。
我費了這麼多話來形容此公豐采,其實不如我爸的四字評語“非常傲慢”。
傲慢,如果不是我上麵說的境界,而是一種行為,那就是令人討嫌的事。讀過《聖經》的人都知道上帝認為人的最大的罪之一就是驕傲。先知穆罕默德也在《古蘭經》中傳達真主的誡諭:人,應該樸素謙遜。
在作家中,似乎拜倫為傲慢辯護過。他在《馬林諾·法裏埃裏》中說:“虛榮者小人也,傲慢者偉人也。”他又在《唐璜》中說:“用傲慢對付傲慢,叫傲慢有禮。”拜倫甚至把“傲慢”升為人際交往的一種“禮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