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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不打賭,待會兒再說。”他關切地注視我,“現在你該說,為什麼你很難得完全信任一個人?”

我低下頭,看著人行道上的方磚。月光更清澈了。我覺得自己像趟在一條幹淨的河裏,幾乎能看見被雙腳掀起的水波。我輕聲說:“很久以前,我就覺得我在找什麼。可我總是找不到。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我常常覺得我不是我,可我又不知道我是誰,誰又是我。”

我們靜靜走了一會兒。我想我說得太抽象了,高度不會認為我矯情吧。我偏過臉看他,正碰上他研究的目光。我把我的擔心對他說了。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既盼望著被他了解、被他懂得,又有些害怕被他了解、被他懂得。

他溫和地對我笑笑,說:“這個世界,你覺得什麼東西最讓你不放心?什麼又是你最放不下的?”

我認真地想了半天,告訴他,兩樣都是感情。這時候我又想起了舅舅。他蓬頭垢麵,被孩子們圍著扔石頭、唱歌。我想起家人談到舅舅時臉上的表情。我還想起了舅舅的死。我想把這所有的事都對高度說。但月亮太美好了,我有些不忍心去破壞這美麗的月夜,所以我把這傾訴的願望忍下了。我寧可和高度默默無語地就這樣走著。我知道他在看我,他的目光讓我很幸福。

忽然我的手一熱。一隻溫暖的大手裹住了我的手。我和高度什麼都沒說。就這麼默默往前走。我把什麼事情都忘了。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走到了哪裏。月光驚人的明亮。這樣的月光讓人覺得,活著是美好的。後來我們聽到手機鈴聲。有好一陣子我們都不知道這鈴聲是來喚醒我們的。

終於高度回過神來。是他的電話。我的心一沉。他還沒開口,我就意識到是誰的電話了。我下意識看看表,已經是淩晨一點多了。

高度接電話的語氣證實了我的猜測。他簡短地應了兩聲,便掛了電話。他似乎已經從夢裏醒了,停下來,怔怔看著我。他的眼神無奈而憂愁。

“我都忘了……”他輕聲說,長歎了一口氣,“我送你回家吧。”

我能說什麼呢?隻能讓他送我回家。我們坐在出租車上,一路沒有說話,但他緊緊握著我的手。那麼緊。我們兩人手心裏全是汗。到了我住的小區外,我下了車,要跟他道別,他卻也跟著下來了。他仍然什麼也沒說,隻是握著我的手,慢慢往前走。我不知怎麼走到我家樓下的。我們站下來,麵對麵互相望著。我真的想撫摸他的額頭、他的眼角、他的嘴唇。克製這願望使我全身發抖。他似乎也是。他的顫抖從他的手掌傳遞到我的。

然而我們都沒有動。

他又用力握緊我的手,我覺得骨頭都快斷了。然後他鬆開,對我憂傷地笑笑,低聲說:“回去吧。睡個好覺。”

我點點頭,匆匆轉身進了樓洞,一進到陰影裏我就停下來,回身看他。他還原地站著沒動。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可能看見我停下來了,又對我揮揮手,這才轉身往外。走了幾步,停下,回身,默默站了一會兒。雖然月光很亮,但我仍看不清他的表情。最後他終於走了。我一鬆懈,覺得所有的疲倦與饑餓都回到了身上。我轉過身,在黑暗中摸索樓道燈,突然撞到一個人身上。我嚇得叫了一聲,立刻從他的氣味中發現這是張邁。

“你怎麼在這兒躲著?”我被嚇壞了,質問他。

他淡淡地說:“我沒躲。我在等你,看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來。”

他一定都看見了。我覺得有些愧疚,但並不覺得心虛。因為我不打算繼續騙他,也不打算繼續騙自己了。我等著他開口問我。

可張邁卻什麼也沒問我。他隻是牽著我的手,把我送上樓,送到我家門口。我開門進了房間,回頭等他也進來。我想該和他好好談談了。但他沒有進來,站在門口,一手撐著牆,臉上有種平靜的茫然。

“你不進來?”我問他。

他想了一會兒,搖搖頭,說:“不早了。你先睡吧。有什麼事兒明天再說。”

他這樣,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抬手撫了一下我的頭發,勉強對我笑笑,然後把門關上。我聽見他的腳步快速地下樓,遠去。我靠著門,說不清為什麼,眼淚就流了下來。

§§第十三章 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