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輯 力透紙背的愛 沉重的十元錢
要是他的生日在寒暑假裏,那該有多好啊。
可他的生日偏偏在開學後的第二個星期,這時候每個同學的兜裏都揣著不少錢,即使像他這樣的貧困戶,也有兩個月的生活費。
他們寢室早已有了不成文的規定,誰過生日都得請大家到飯店吃一頓,他已逃過兩次了,在中專讀書的最後一個生日恐怕躲不過去了。因為大家從開學那天起,就在念叨著,就已經開始了倒計時。
那天早上,咬咬牙,他故作瀟灑地一揮手,宣布晚上帶全寢室的哥們兒去那家酒樓大餐了一次,他的兄弟們“烏拉”地叫喊著,像中了大獎似的,全然不顧他心裏有多麼地難過。
晚上,八個人圍著一桌豐盛的菜肴,舉杯暢飲。看著大家痛快地幫他把兩個月的生活費輕鬆地消滅掉,他心裏一邊暗罵著這些好吃好喝的室友,一邊為自己寒酸的家境傷感。
也許是心情抑鬱的緣故,沒幾杯酒下肚,他便開始有些頭暈。等大家喝到高潮,有人提議去歌廳唱一會兒歌,他當時恨不得使勁兒踹一腳那個提議者,因為他兜裏的錢實在不多了。
可他最後還是跟著大家進了舞廳。等往學校走的時候,他的錢已花得隻剩下幾塊零錢了。
第二天早上,醒過酒來,摸摸幹癟的口袋,他開始有些懊悔自己昨晚不該那樣逞能,不該活要麵子死受罪,可錢已花出去了,沒法再追回來了,他隻能琢磨怎樣把眼下的日子熬過去。他不想立刻向同學們借錢,怕大家會因此更瞧不起他。
忽然,他想到父親剛剛來到他讀書的城市打工,也許……他忐忑不安地來到那個搬家公司。不巧,父親出去幹活了,等了一個多小時,父親仍沒有回來,他的肚子已經餓了。在馬路邊,他看到兩個啃著幹糧焦急地等著被雇去搬家的鄉下人,他們竟有點兒羨慕地說他父親今天找到活兒了,並告訴了他父親幹活的具體地點。
倒了兩次車,頂著炎炎烈日,他拖著沉重的腳步,七拐八拐,他終於來到一個新建的住宅小區。
他快步走近那棟樓,看到父親正背著一台冰箱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慢慢挪動著上樓,父親瘦弱的身子好像背負著一座大山,壓得他幾乎佝僂成了直角。他過去想要幫父親一把,父親喊住他,不讓他插手,怕他掌握不好平衡,碰壞了人家的冰箱。
從坐在車上的司機口中,他得知父親和另外兩名搬運工,花了整整一上午的時間,從另一個七樓,把兩貨車大大小小的東西搬了下來,再一趟趟地扛上這一個七樓。平均每個人得上下五十多次,還得保證不碰壞雇主一點兒東西,才能拿到十元錢的報酬……
待父親從樓上走下來時,他看見他的上衣全都被汗水濕透,頭發濕漉漉的,像是剛剛洗過一樣散著熱氣,嘴裏呼呼地喘著粗氣。
看到已經五十歲出頭的父親,還要幹那種許多年輕人都吃不消的繁重的體力活兒,而他……一想到在來時路上,他精心編好的向父親要錢的堂皇的理由,他感到自己的臉似被猛地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他垂著頭,沒有回答父親問他為什麼來找他,隻說了一句來看看父親,便轉身跑開了。聽到父親在身後喊他,可他不敢回頭,他的眼淚已經模糊了雙眼。
傍晚,當他心情沉重地回到寢室時,同寢的一位同學交給他一張揉搓得有點兒皺巴的十元鈔票,說是他父親下午送來的,父親還讓那位同學轉告他——要吃飽飯,別著急,他明天還有活兒,還能給他掙錢……
攥著那浸著汗水的十元錢,他禁不住放聲大哭,同寢室的同學驚詫望著他,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後來他才知道——在那個勞動力嚴重過剩的城市裏,像父親這樣沒什麼技藝的農村來的打工者,即使找一份那樣出苦力的活兒,也是相當不容易的,那十元錢是父親來到這個城市掙下的第一筆錢。為了省下五毛錢的公共汽車票,幹了一上午重活兒的父親,硬是走了半個多小時的路才匆忙趕來。父親猜想他肯定是兜裏沒錢了,才去找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