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3 / 3)

吳仁民把文章找了出來,順手遞給那個人,一麵說:“你拿回去罷。你告訴蔡維新,我明天去看他。我剛剛從陳先生的墳地上回來。”

那個人並不就走,卻改換了語調問:“陳先生的墳已經做好了嗎?”他的眼光停在吳仁民的臉上。

“做好了,蔡維新知道地方。”

“我們要去看他。陳先生那樣好的人會碰到這種慘死。……他媽的,我們要替他——”話沒有說完就被他咽住了。他急急地開了門出去。然而他沒有說出來的話,吳仁民已經懂得了。

那個漢子的未完的話給吳仁民留下一線的希望,但是希望漸漸地又消失了。

整個房間裏再沒有一點聲音。

吳仁民在屋子的中央茫然地立了一陣,隨後又走到沙發跟前坐下去。他不再抽煙了。他的眼皮疲倦地垂下來。他終於忘記了自己是在什麼地方。

一個黑影忽然站在他的麵前。是一張瘦削的臉,臉上戴了一副寬邊眼鏡。

“陳真!”他驚訝地叫道。

黑影照常地坐在方桌旁邊一把椅子上,在書堆裏拿了一本書翻開來看。

“你已經死了!我們今天才埋了你!”

“那隻是假象,我並沒有死。”黑影抬起頭看他,一雙射出綠色光芒的眼睛凝視著他的臉。那雙眼睛馬上又埋下去了。接著是一陣使人顫栗的慘笑。“我並沒有死,我是不會死的。”

“我不相信,你拿假象來騙我!”吳仁民半憤怒、半惶恐地說,好象在跟自己爭論,他覺得他麵前似乎並沒有黑影,那隻是他心裏的幻象。“你已經死了,一輛汽車在你的身上輾過,就把你的生命取去了。我們已經把你埋葬了,永遠地埋葬了。”

又是一陣慘笑,這一次黑影並不把臉抬起來。“你以為一個人能夠死得這麼容易嗎?我花了一生的精力做一件工作,工作還沒有完成,我就夠閉上眼睛死去嗎?一輛汽車,幾個兜風的男女,這跟我一生的努力和工作比起來,算得什麼一回事?他們絕不能夠毀滅我。我是不會死的。我要留一個長長的陰影在所有的人的頭上,使他們永遠不會忘記我。”

“你在說謊!”吳仁民氣憤地爭辯道,“我們就會忘掉你的。方亞丹已經說過應該把你忘掉了。你不會留下一點陰影。就在今天,就在這個都市,人們一樣地在享樂,在競爭,在鬧意見。而且每天晚上甚至在深夜,你在這個房間裏就可以聽見許多汽車的喇叭聲,也許每天晚上都會輾死一個象你這樣的犧牲者。然而你呢,你在什麼地方呢?你的陰影又在什麼地方呢?我說,隻要過了一些時候,別人提起陳真就會驚訝起來:‘好陌生的名字啊!’你還拿永生的話來騙自己!我不相信,我什麼也不相信!”

那個黑影又把頭抬起來,一對綠色的亮眼珠銳利地在吳仁民的臉上輪了一轉,眼光非常深透,使得吳仁民的脊梁上也起了寒栗。突然一個陌生的、莊嚴的聲音響徹了房間:“你說,我什麼時候對你說過謊?我從來沒有欺騙過自己。我告訴你:我們的努力是不會白費的。將來有一天那洪水會來的。那樣的洪水,地球上從來不曾見過。它會來,會來淹沒那一切,掃除那一切,給我們洗出一個新鮮的世界來。那日子一定會來的。你還記得我這本書嗎?你現在應該忍耐。”

提起忍耐兩個字,吳仁民的憤怒又給激起來了。他瞥見了黑影手裏拿的書,他知道這正是陳真著的那本解釋社會科學的書。“忍耐?你也要說忍耐?究竟還要忍耐多久呢?是不是要等到你這本書傳到了每個人手裏,每個人都能夠了解它的真正意義的時候嗎?我告訴你,那一天是不會有的。書根本就沒有用。周如水不就是被書本弄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嗎?還有李劍虹,他簡直是一個書呆子。老實說我現在不再拿讀書的話騙人了。我在大學裏教了差不多兩年書,還沒有宣傳到一個同誌,而且連給資產階級培養子弟的功勞也說不上!把你的社會科學收拾起來罷。要革命,還是從行動做起,單是在一些外國名詞裏麵繞圈子是不行的。我說現在的社會科學確實需要大革命。全世界的學者如毛,但是到了大革命發生的時候,連他們也隻配陳列在博物館裏麵了。”

“你為什麼對我說這些話?你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這不再是陌生的聲音,這的確是陳真的。他知道陳真是怎樣的一個人:拋棄了富裕的家庭,拋棄了安樂的生活,拋棄了學者的前途,在很小的年紀就參加社會運動,生活在窄小的亭子間裏,廣大的會場裏,簡陋的茅屋裏。陳真並不是一個單在一些外國名詞中間繞圈子的人。他怎麼能夠拿那些話來責備陳真呢?他想:“我錯了。”但是他馬上又警覺似地自語道:“陳真不會到這裏來,我是在跟我自己辯論罷?”

“我們是應該忍耐的。這不是說忍耐地受苦,是說忍耐地工作,一直到最後勝利的時候。那一天會來的,雖然我們自己不會看見,但那一天是一定會來的。”這又是陳真的聲音。

陳真的話向著他的頭打來。這一定是陳真在這裏說話,因為他絕不會跟自己辯論,向自己預言,因為他不是一個說教者!

“這是你,這一定是你!”他狂熱地叫起來,“我在跟你辯論。說話的一定是你,因為你是一個說教者,我不是!”

然而這一次他錯了,說話的確實是他自己。屋子裏並沒有陳真,他是在跟自己辯論。

他的叫聲使他力竭了,可是在這屋子裏並不曾生出一點回響。除了他的腦子外,再沒有一件東西使他感覺到他曾經發出了一些叫聲。

屋子裏仍然很靜。後來三四聲尖銳的汽車喇叭聲響了起來。

夜已經來了,屋子裏黑漆漆的。

他直伸伸地躺在沙發上,身子軟弱無力,連動也不想動一下,他覺得自己已經死過一次了。

“注釋1”《回憶錄》:舊俄民粹派女革命家薇娜·妃格念爾的自傳。第二卷有中譯本:《獄中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