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一回兒子的車1(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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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一聲小名

記憶中,兒子已經很久從沒有聽娘叫過自己的小名了。

兒子八歲那年,也就是從爹私奔的第二天開始,娘就再也沒叫過自己的小名。其實,兒子是有小名的。兒子的小名叫蛋蛋。

爹是個木匠,爹的木匠活名揚方圓幾十裏。爹在做木匠活時認識了雇主的女人,爹跟她好上了,木匠活沒幹完,爹就跟她連夜跑了,從此便音信全無。

娘是在雇主找上門的時候才得知爹拐了人家的女人跑了的消息。娘一下子驚呆了,傻了。娘不相信,這是那個和她從小一起放牛、兩小無猜的哥做的事嗎?娘一百個不信!一夜之間,娘的頭發全白了,人一下子蒼老的許多。娘知道,爹不可能回來了。天亮了,兒子迷迷糊糊中聽娘說:蛋蛋,你爹不要我們了。這是娘最後一次叫他的小名。

第二天,娘把他叫到跟前,娘咬著牙根,一字一頓地說,以後,不許再提你爹!娘的臉色好嚇人。就是從那天開始,娘不再叫他的小名,隻是用哎。他聽著很別扭。他想讓娘改口叫小名。可娘的臉陰沉著,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他隻好憋住了。從此,娘和他之間的稱呼簡化成了簡短的兩個字:“哎?”“嗯!”。

每次聽到小夥伴們的爹娘都叫小名,而他好像沒有了名字。他好羨慕好羨慕。有一次他忘了,說話帶了一句俺爹,娘聽見了,狠狠地打了他一頓。那一刻,他恨死了爹,都是爹不好,爹不要他們娘倆了。

他幾次都在夢中聽到娘喊自己小名笑著醒來的。醒來一看四周一片漆黑。淚水止不住滾滾而下,打濕了厚厚的枕巾。他發誓,以後再也不叫爹,不說關於爹的一個字。

沒有了爹就沒有了頂梁柱,日子變得了無生氣。可娘卻變得出奇的堅強。娘斷然拒絕了媒婆們的好意。因為娘的心裏再也容不下第二個男人。娘和村裏的大老爺們一樣推車、耕地、扛大包,一樣外出打工。村裏人不再把娘當女人。一年又一年。

娘把他送進校門。從此,他有了學名。從那時起,娘無論在家裏還是在外邊,隻叫他的大名。

他學習很優秀,高中畢業考取了一所重點大學。四年後,大學畢業,他在城裏找了工作,結了婚,安了家,有了自己的兒子。他不止一次動員娘跟他到城裏住。娘遲遲不肯答應,娘說我還能動,等我不能動了就去你家住。娘隔些日子給他送來時鮮的蔬菜、雜糧。每次來,娘依然公事公辦地喊他的大名。

每當聽到妻子叫著兒子的小名喊吃飯,他心裏就莫名的產生一種衝動,那一刻他多想妻子就是娘,多想聽到一句:蛋蛋,吃飯了!很多次,聽著妻子的喊聲,他轉過身,淚水潸然而下。

渴望、失望,失望,渴望。樹葉綠了又黃了,黃了又綠了。轉眼30年過去了。娘老了。娘走路都困難了。娘病了。娘到了該走的時候了。

娘把他叫到床前。娘伸出幹枯如柴的手,嘴唇青紫,眼圈烏黑,眼睛塌陷。娘直直地看著他,嘴唇哆嗦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娘終於說出了一句話:

麥熟一晌,人老一時。娘知道,娘就要走了。這麼多年,也不知道你爹那老東西過得怎麼樣了?他那氣管炎的毛病重了沒有?自從你爹走了這麼多年,我從來沒叫過你的小名,你不要怨娘心狠。娘虧欠了你的,到下輩子再還吧。知道嗎?你的小名是你爹起的,為了給你起個好聽的名字,我和你的爹爭論了三天三夜。娘現在就一個心願,能讓我再叫你一聲小名嗎?

他的身子猛然一顫,就在昨天,爹的女人來信了,說你爹走了,臨走還喊著你娘的名字。

他噙著淚水,重重地點了點頭。

娘的嘴唇哆嗦著,努力地張著嘴,他知道娘要喊他的小名了。三十年了,這是娘第一次喊他的小名。他豎起耳朵,緊緊拉著娘的手,緊張地等待著那句別了三十年的聲音。娘的嘴唇動了,突然娘的嗓子傳出呼隆一陣巨響,緊接著一陣猛咳,娘的身子劇烈的顫抖了幾下,就再也沒有了半點生息。病房裏鴉雀無聲。

驀地,發出一陣陣驚天動地的喊聲——

蛋蛋——

哎——

蛋蛋——

哎——

倔強的牛仔褲

要是有人問:雪小米最喜歡穿什麼衣服?她班上的同學一定會說:這還用問?牛仔褲唄,那可是她的最愛!

雪小米愛穿牛仔褲在馬前小學是出了名的。春夏秋冬,一年四季,365天,要是哪天見她不穿牛仔褲那可是一件稀罕事,稀罕得不亞於日從西山出東山落。

雪小米就讀的馬前小學地處偏僻鄉村,學校沒有統一要求學生必須穿校服,事實上很多學生也穿不起校服。雪小米就是穿不起校服的學生之一。

雪小米5歲時父親病故,母親患有嚴重風濕性關節炎,幹不得重體力活,隻能靠撿破爛所得的微薄收入維持母女的生計。

雪小米是個很愛美的女孩。當看到那個來村裏走親戚的女孩穿著一條牛仔褲從家門前走過的時候,雪小米的眼睛就直了。從不向母親要好衣服穿的她破天荒提出要一條牛仔褲。母親很驚訝,半天沉默不語。雪小米緊咬著嘴唇硬是沒讓眼淚流下來。可那條牛仔褲一直在雪小米的眼前晃悠來晃悠去,把雪小米的心晃悠得癢癢,晃悠得心疼。有幾次雪小米睡夢中咯咯笑了,喊著:我也有牛仔褲了……這一切都被母親看在眼裏。

自從雪小米提出要牛仔褲的那一天起,母親比以前出去的更早了,回來的也更晚了。就在雪小米對牛仔褲幾乎不抱任何希望的時候,母親給了她一條牛仔褲。這是一條嶄新的牛仔褲,蘋果牌的,響當當的名牌貨。雪小米樂了,摟著媽媽的脖子在媽媽那張疲憊不堪的臉上小雞啄米似的一連親了十幾下。把媽媽的心都親醉了。雪小米不知道,那一刻,是媽媽有生以來最幸福的一刻。

從那天起,這條牛仔褲連同褲子上的那個大大的標簽就從沒離開過雪小米身上一天,穿牛仔褲成了雪小米的標誌性打扮。

要不是那幾個城裏的陌生人來到這裏,這條牛仔褲帶給雪小米的也許隻有無窮無盡的快樂和幸福。

那天,學校來了幾個獻愛心的阿姨。她們想結對幫扶品學兼優的困難學生。雪小米是學校挑選的備選幫扶對象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