頻年己身之補綴，蓮姐之盤纏，丁郎之膏火束修，瓊女之釵釧鞋腳，在在皆貞挖肉補瘡所辦。況問安侍膳，未敢稍離，柔聲怡言，猶恐獲咎。即飲食穿戴之間，亦須較前留意，蓋少倹則負慳吝之名，少費又有花銷之責，太素則雲意存詛咒，太豔又雲冶容誨淫，非詬誶相加，則夏楚從事，求有一日之完膚，亦不可得。貞年逾三十，非複少時，兒女家人，有何麵目？自結縭以來，筆墨為命，拈毫橫笛，唱隨幾及十年，一旦斷梗漂萍，往事不堪回首。年來簫聲研跡，久已手停。縱有屬和之章，亦隻勉強承命。吟風弄月之句，斷不敢流露於毫端。顧影自憐，可勝悲咽？蓮姐自去夏摘花受逼之後，其誌益堅。雨榻風欞，寒砧煙灶，甘苦與共，形影相隨，此貞今世之倩榴，而夫子他年之桃葉耳。高魁、賀有光、顏忠等，隻知迎合上意，計飽私囊。其素芸、碧蓮輩，鉤深索隱，簸弄如簧，尤為腹心之患，此亦狂奴故態，又何足道！惟有委曲將就，飫以好言，博得一時清靜而已。去歲四爺遣人自伊犁來傳述哥哥敗檢之事。並雲，一年若肯節省，尚可餘積二三百金。幸負心人未將此語傳出，而貞心初亦不信也。細思哥哥天資機警，賦性疏狂，未能展其才華，輒複遭此大難，一朝失足，萬念都灰，又有何心矜持名節？且棲身異域，舉目誰親？回首家山，柔腸欲斷。故於花晨月夕，燈炧酒闌，或擁妓消愁，或呼盧排悶，即或三生石畔，五百年前，遇解渴之文君，值多情之倩女，書生結習，彼美憐才，諒亦未能免俗，聊複爾爾。貞聞之，方痛憫之不暇，又焉敢效妬婦之口吻，引筆寄勸耶？惟念哥哥身非康健，性複過癡，彼若果以心傾卿，何妨為情死！特患口餳齒蜜，腹刺腸冰，耗有用之精神，受無窮之魔障，私心自揣，可惜可傷。況麴糵迷心，兼能致疾，摴蒲牧戯，更喪聲名。至些小倘來之財，愈不足計。貞酸鹹苦辣色色備嚐，釜蟻浮生，尚知自愛，豈哥哥有為之體，而自甘頹唐，毫不念及，反待巾幗之箴規哉！來書雲：“三月適館春齋，六月仍囘故地”，其中原委，未得其詳。風聞雙桂一端，傳言不確。然哥哥既與四爺為骨肉交，則相依邸舍，便可為家，何必舍此他圖，別生枝節？況去之未久，旋複歸來，此則貞所大不解者。大丈夫處世，怨固不可深結，恩亦不宜多邀。未曾拜德之前，先思圖報之地。四爺豪俠，中外頗有微名，但其癡意柔情，殆亦堪憐堪笑。自聞哥哥與之莫逆，貞即探訪其人，乃於黃允升大妹處及王六表嬸、張小坡六妹口中得之，此固非上遊人。然其心跡可取，超拔哥哥於苦海而噓拂之，酬報之機，貞心早已為之區畫矣。相隔萬餘裏，又複忽京忽東，奉使不定，空致魚書，未瞻雁足。即有殊封賸裹，亦不敢徑行遠寄，恐蹈邢奴之中落，被負心之啄吞，微物幾何，反致空函不達也。去歲有查辦囘籍之恩旨，惜乎未能波及。然此後機緣，大有可望，十年難滿，我哥哥斷非終老荒沙者。諸凡隨遇而安，兩地耐心靜守，鸞台珠浦，我兩人豈無團圓時耶？每念弱草微塵，百年如夢。夢幻泡影，內典所雲。貞於生死兩途，久已思之爛熟。別來況味，不減夜台；現在光陰，幾同羅刹。何難一揮慧劍，超入清涼？無如緣業如絲，牢牢縛定。不得不留此軀殼，鬼混排場，冀了一麵之緣，不負數年之苦。他年白頭無恙，孺子有成，大事一肩，雙手交卸，此則貞心方為妥帖，可報結於我哥哥。不然，貞今日者，哥哥一日未囘，此擔一日不容放下也。六弟自江上來，猝聞有回伊之便，掩扉停燈，疾書密寄，淚痕在紙，神思遄飛。遙計書到開緘，當在黃梅時節，心與俱酸。附詩六章，聊以見意。信手拈來，亦是一幅血淚圖耳。此上秋塘哥哥幾席，戊戌十二月初一日雲貞燈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