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素芬一語不發地看了一眼展逸飛,見她不看自己,把目光轉到了展愛民身上。展愛民衝著她點了點頭,示意她不要多嘴。高素芬哪能憋得住,她轉動著眼睛把屋裏的人掃了一圈,然後盯著展逸飛吐出了窩在心裏的話:“昨天我還這麼說了呢。我覺得這樣挺好。你們去上班了,我們幾個老家夥有了說話的伴了。”
賀繼紅笑了笑,說:“大飛啊,你和欣怡的心意我們心領了。但我現在和醫院簽了返聘合同。突然間一下子離開工作,我這心情上還受不了。這個事,咱們不用爭來爭去了。你們換個大點的房子,我和你爸都讚成。等將來我們有了空,會多來北京。若是換了大房子,晚上親家不用再去住賓館了。”
後來,無論展家人怎麼勸說,賀繼紅和董全有都鐵了心不來北京與他們同住。這一點,展愛民和高素芬大為不解,卻隻能順其自然。他們覺得計劃往往沒有變化快,等真到了退休的日子,興許賀繼紅和董全有就改變了主意呢。
俗話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董董的周歲生日一過,他們一家人又到了分別的日子。這一天雖然在預料之中,但是董欣怡還是一如既往地傷感並流出了戀戀不舍的淚水。
與去年的眷戀不同,今年她是因賀繼紅和董全有不肯退休後來北京與他們同住而落淚。
看董欣怡哭得滿臉淚水,賀繼紅有些於心不忍,她想勸勸她,卻被董全有給拉住了。他說:“別回頭了。你這一回頭,欣怡還不更傷心難過啊。時間久了,她會明白咱們的苦心。”
賀繼紅落淚了。但她沒有再回頭,和董全有迎著刺骨的寒風向路邊走去。
相對於享受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賀繼紅和董全有的心裏更希望董欣怡的小家庭和睦幸福。他們打心眼裏不想因為他們的存在而讓展逸飛小夫妻倆為難,活在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折磨中。
他們深諳“同住一個屋簷下,沒有勺子碰不到鍋沿”的道理!隻是這種防患於未然的選擇,讓當女兒的情何以堪呢!
兩年之後,董董三歲,小小年紀就經曆了輪流在北京和布州過春節的生活,算是她父母的無奈之舉吧。孩子要上幼兒園了,展逸飛和董欣怡在小區幼兒園給董董報了名,隨後他們發現孩子自理能力有些差。
與此相關的是展愛民和高素芬寵溺孩子的態度。當爺爺奶奶的覺得都是姥姥出的餿主意,害得一個三歲大的孩子早早離開家人去上幼兒園。
第一天進幼兒園,董董的表現讓董欣怡和展逸飛略感心安。她一大早就醒了,還沒起床就哼上了她熟悉的兒歌,那份高興的新鮮勁簡直溢於言表。早飯沒吃幾口,她就不吃了,非讓高素芬給她背上書包,馬上要去幼兒園。
高素芬不無擔憂地說:“董董啊,上幼兒園尿尿得跟老師說,餓了要告訴老師,你書包裏有點心。”
若不是董欣怡照顧高素芬的心情,她說什麼都不會給董董的書包裏放點心。幼兒園一日三餐,隻要孩子願意吃,肯定餓不著。理雖然是這麼個理,怕的就是例外。董董就是這樣一個孩子,三歲了還不會自己吃飯,更不會自己提褲子。
高素芬心裏難受,雖不忍心董董上幼兒園,但拗不過董欣怡和展逸飛的堅持,她躲到廚房偷偷抹開了眼淚。
這一幕恰好被挨個屋溜達的董董看到了。小家夥好事地跑去屋裏,對董欣怡說了她所看到的。
董欣怡笑了笑說:“奶奶心疼董董。董董還笑話奶奶。這可不是好寶寶做的。快去哄哄奶奶吧。”
董董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轉身跑去了廚房。她跑到高素芬身邊,扯了扯她的毛衣,像個大人一樣安慰著奶奶說:“奶奶不哭啊。董董上幼兒園是去學本事去了。等學了本事,給奶奶買好好。”
高素芬破涕為笑,蹲下身來,伸手幫董董整了整雙肩背包,還不忘替她長心眼,說:“董董上了幼兒園,小朋友和你打架,你怎麼辦啊?”
董董轉了轉眼睛,說:“我撓他,咬他。”
高素芬笑著豎起了大拇指,還誇她說:“董董真棒。小朋友欺負咱,咱就這樣做啊。”
董欣怡從屋裏出來,恰巧聽到,不由得撇了撇嘴,心想:“好孩子都讓你給教壞了。”
高素芬還要再叮囑一些什麼,但董董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轉過臉看了一眼,扔下高素芬奔董欣怡而來。她邊跑邊問:“媽媽,是不是可以去幼兒園了?”
董欣怡點了點頭,笑著說:“等爸爸出來,咱就去幼兒園。”
小家夥哪裏等得及,哼著歌跑回屋裏,拉著展逸飛的手就往外走。他們一家三口準備出門的時候,高素芬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一歪身倒在床上哭出了聲。展愛民安慰了她好一會兒,她才收住了哭。她滿屋裏打量了一圈,董董這一走,讓她的心空落落的,像少了點什麼似的。
展愛民心裏雖然不好受,但還能扛得住。他說:“好了。別難過了,孩子大了總要走出這一步。這對她來說是好事。咱們應該高興才對。”
高素芬拿展愛民撒氣,瞪著他說:“也就你能高興得起來。我想起孩子這麼點連褲子都不會提,心裏惦記得慌。”
展愛民苦笑著搖了搖頭,說:“你沒聽欣怡他倆說啊,幼兒園的老師都會照顧的。今兒是第一天上學,咱們早些時間去接她。”
高素芬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那下午四點去接她吧。咱家不是沒看孩子的。早些把她接回來,還能舒坦一些。”
展愛民沒有再說什麼,順從地點了點頭,然後起身去董欣怡他們屋裏上網,準備看點新聞什麼的打發時間。
臨近中午的時候,展愛娟打來了電話。高素芬以為她在廣州,問她在那邊過得如何。展愛娟連歎了幾聲氣,把憋了幾個月的苦水都倒了出來。她跟高素芬說,在廣州人生地不熟的,她每天隻能抱著電視打發時間,那滋味還不如自己在呂城過得開心。
高素芬接上話茬,把董董上幼兒園如同割了她身上一塊肉似的感受一股腦倒了出來。這姑嫂倆你一言我一語,說著說著都從電話裏的噓聲歎氣中覺得哪裏都比不上他們呂城那一畝三分地。
這個電話勾起了高素芬的思鄉情結。她和展愛民一合計,覺得等董董上幼兒園穩定了,他們就回呂城去。
中午飯,他倆沒有心思做,找出鹹菜,啃了幾口涼饅頭湊合了過去。比這還讓他們難受的是還有三四個小時才能去幼兒園接孩子。高素芬把最後那塊饅頭塞進嘴裏,眼睛卻看向了掛在牆上的電子鍾。
“昨天這個點,董董正抱著我的腿撒嬌呢。老東西,你覺得她現在正在幹什麼?”高素芬說著話,眼淚又來了。
展愛民皺了皺眉頭,起身從董欣怡的房間裏拿過來一張幼兒園的作息表。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指著其中的一行字,細聲地說:“這個點她正在睡覺呢。”
高素芬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一臉擔憂地說:“冷不丁換了地方,她睡得著嗎?以前,我不哄她,她不睡。”
“老婆子,我突然間明白了欣怡她爸媽的想法。他們時時處處都在替咱們、替大飛他倆著想。相比之下,咱們有些自私了。”展愛民怕高素芬沉浸那份悲傷中不能自已,趕緊轉移了話題。
高素芬一臉疑問地望著展愛民,伸長耳朵等著他進一步的解釋。展愛民沉浸在後知後覺的自責中,臉上浮上了一層尷尬之色。等他回過神來,看到高素芬眼巴巴看過來的目光,不由得歎了一口氣:“過段時間,咱們回家後就別回來了。欣怡她爸媽之所以不答應跟咱們一塊住,不是咱們之前想的,他們是害怕咱們住在一塊遇上個不愉快的事,讓大飛他們倆作難。他們想得周到啊!”
高素芬坐在那裏愣了一會兒神,經展愛民一點撥,聚集在心中的疑雲終於散盡。她想了想,記起展家父子倆的父子協定,不由得戲謔地看著展愛民笑了起來。
展愛民被高素芬笑得莫名其妙,賠笑著問:“你笑什麼呢?這麼開心。”
高素芬說:“大飛剛畢業那會兒,你急得跟猴子似的上躥下跳。那時候,你想到今天了嗎?依我說啊,咱們倆心還是軟。若是當初狠下心把大飛拉回呂城,或許今天就不用坐在這裏受煎熬了。”
展愛民回想過往的種種,禁不住啞然失笑。他自我否定地搖了搖頭,把他們住的房間四處打量了一圈,說:“人這一輩子就是這樣,總覺得自己為了孩子好就是對的。若不是大飛堅持,他現在混到什麼樣子還難說呢。現在他剛升職,一個月掙的錢差不多能趕上我三四個月的工資了。”
高素芬幽幽地說:“誰能想到今天的事啊。還是你啊,最後鬆了口。若是照你年輕時候的脾氣,肯定會唱一出棒打鴛鴦散。”
展愛民羞愧地低下了頭。他想了一會兒,心裏堅定了回呂城的想法。於是,他一臉嚴肅地跟高素芬說:“老婆子,咱倆過幾天回呂城吧。以後,別跟以前那樣和親家爭風吃醋了。咱們和孩子們一起生活了三年,親家一年到頭隻有年底那幾天才能跟他們親近親近。以後,他們想去哪兒過年就由著他們吧。”
高素芬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說:“這兩年你沒看出事來嗎?去年在北京過的,今年去布州過的,欣怡他倆想一碗水端平。算了,咱們不爭那些個天倫之樂了。現在我倒是覺得楊老哥的話在理。”
“是啊,兒孫自有兒孫福。隻要他們把日子過得開心,健健康康的,不用替他們擔驚受怕,咱們就該知足了。”
高素芬說:“欣怡之前和我說過,孩子上幼兒園哭鬧是正常的事。我看等他們回來,咱們明天回呂城吧。董董這一上幼兒園,咱倆沒什麼事了。”
展愛民會心地笑了笑,說:“也好。孩子上了幼兒園,咱們心疼也心疼不上了。趁著咱們現在還能動,就別耗在這裏給他們添麻煩了。”
去幼兒園接董董之前,展愛民先去北京西站買了第二天離京的火車票。他和高素芬都想好了,這一次回去不想再回來常住。讓他們急著回家的還有那些股票。他們打算把股票賣了,把錢提出來給展逸飛貼補著在北京買套房子。
晚上,展愛民把所有人集中到了他屋裏,破天荒地開了一次家庭會議。會上,高素芬撒謊說不忍心看董董不願意上幼兒園哭鬧的樣子,打算回家住一段時間,等她情緒穩定了再回來。
展逸飛和董欣怡雖然極力挽留,但拗不過高素芬的堅決,他們隻好放行。因為,董董晚上回來就吵嚷著不去幼兒園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若是高素芬還在,她們婆媳間少不了慪氣。
盡管每每這個時候,展逸飛總會替董欣怡承擔責任,緩和她和高素芬之間的緊張氣氛,但扛不住她們長此以往的置氣。
在這場送孩子去幼兒園的情感拉鋸戰中,他可不想他們一家人意見不合,讓護佑家庭幸福美滿的那份和睦被打破。
回到呂城後不久,高素芬生了一場病,症狀跟董欣怡在北京的那次感冒差不多。她想學董欣怡吃些感冒藥把病扛過去。展愛民看不得她病懨懨難受的樣子,好說歹說才算把她勸去了家屬院的診所。
到了診所,他們打眼一瞧,滿屋子裏都是輸液的人。敢情高素芬趕上了這次流行性感冒。找了一個空位子坐下來,她等著診所裏的護士給她輸液,看到展愛民沒有位子可坐,就安排他回家熬小米粥。
展愛民遲疑一會兒,覺得留她一個人在這裏輸液沒什麼大礙,就順從地離去。他前腳剛走,王彬媽就帶著她孫子虎子來到了診所。
王彬媽眼尖,進了門第一眼就看到了高素芬。她手上用勁抓住虎子的手,拉著他向高素芬所在的方向走了過去。她問:“你回來了?這是怎麼了?”
“感冒了。”高素芬看了一眼王彬媽領著的孩子,衝著她努了一下下巴,笑著說,“這是你孫子啊?長這麼大了?叫什麼名字啊?”
王彬媽點了點頭,催著虎子喊高素芬奶奶。虎子怯生,繞到了王彬媽的身後,露出他的小腦袋遠遠地打量著。王彬媽把他從身後拉到身前來,再次催促他喊奶奶無果後,替他做了解釋。
“這孩子膽小,不願意說話。你說他隨誰啊。我們家王彬小時候可不這樣……”王彬媽還沒把話說完,護士就拿著藥瓶走過來給高素芬紮上了針,打斷了她的思路。等著護士走了,她看了一眼高素芬輸著液的手,繼續說,“前兩天,我聽她們說你回來了,正想去找你拉拉呱,趕上這孩子咳嗽發燒給耽誤了。”
高素芬整了整擋在眼前妨礙視線的輸液管,笑著說:“孫女上托兒所了。我們家老展想咱們這個地方,我倆就回來了。”
王彬媽說:“回來好啊!現在的兒孫啊,個頂個的不孝順,巴不得咱們躲得他們遠遠的,他們好過清淨日子。”
高素芬說:“大飛和他媳婦盼著我倆在那裏。他們上個班掙倆錢不容易,我合計一下,我和老展走了,他們一個月能少開支一些錢。”
王彬媽說:“你媳婦是個孝順孩子。我們家虎子媽有你媳婦的一成好我就知足了。”她說話的時候伸手戳了虎子的後腦勺一下。
高素芬微微笑了笑說:“媳婦都是一個樣的,當婆婆和當媳婦的永遠都是湊伴子。”
王彬媽說:“咳,我們家的那個兒媳婦簡直不是個東西。前段時間,我和她打了一仗,她說不過我,就打電話把她娘家爸媽喊來。他們一家子一起和我算賬,連平時給孩子買的玩具都算上了,非得跟我要錢。你說我哪能依了他們,就和他們吵。他們沒理可說了,上來對我動了手。”
說著話,王彬媽擼起袖子讓高素芬看結了血痂的胳膊,一臉餘怒未消的樣子。她繼續說:“你看看,這都是她娘家媽抓的。後來,我們家老王打了110.人家110的人來了,問清情況就說她娘家爸,說你當姥爺的給孩子買東西應該。”
高素芬附和著說:“當姥爺給外孫買點東西都算得這麼清,真有點不像話了。這買不買東西都是自願的。他不買咱們也沒追著他的屁股後麵讓他給買,是不是啊?”
王彬媽一拍大腿,滿臉激動地說:“你這話說得太對了。110的人一走,他們沒臉麵再在我們家待下去,就把他媽(用手指點了虎子的頭一下)拉回家去了。”
高素芬猜測到了王家親家的意圖,說:“他們這是給你下馬威啊。這一走,再去叫就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