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是你不注意的時候。這樣的話,應該連找零都有了吧。”
我點頭,看著他眼睛裏的倒影的人離自己越來越近……
之後,安以陌幾乎天天都會去雲珈的病房。我下班的時候趕過去,偶爾從窗口看見雲珈坐在床上,靠在安以陌胸口,安以陌環保著她,輕輕地像是說著什麼故事。雲珈微微笑著,依然驕傲美麗,卻又更加沉穩恬靜。
雲珈出院的前一天,天在下雪。
我和季彥在走廊裏碰到安以陌,天還沒有完全暗下來,他似乎比平時離開得早。
打過招呼,他忽然開口說:“明天她出院,我就不來了。我要回家一趟,你知道的,爸爸醫院的事情。”
沒有忽略我臉上的驚訝,他笑笑,算是解釋,“放心,何子煬不會任由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再醉得不省人事的。”
季彥問:“那你呢……”
安以陌沒有回答。他低下頭,好像對地板產生了片刻的興趣。
“她知道麼?”
“嗯,知道。”安以陌頓了頓,“那就這樣,再見了。”
“等等,安以陌,我有一些事想要問你。”
季彥和安以陌談話的時候,我先去病房看雲珈。但電梯剛剛到樓層,門打開,我卻看見雲珈站在那裏。
“去追他?”
“對!”雲珈點點頭,走進電梯,“我不想讓他走。”
電梯到底樓的時候,安以陌剛剛走出醫院門口。雲珈奔跑著追逐在他身後,季彥似乎一開始想要阻攔,但隻邁出半步。
街燈旁邊站著雲珈,燈光兜頭照下來,她纖細漂亮,像是玻璃做的娃娃,穿著黑色的大衣的男人站在她的對麵。然後,我看見那個黑色的身影和近乎透明的玻璃雲珈擁抱在一起,還在下雪,雲珈脖子上鮮紅的圍巾像是火焰,微弱、安靜卻又無比堅決地燃燒。
走在街上,總是能夠看見很多情侶,然而我相信,這是我在這個城市所見過的最美麗的畫麵。
那兩個從萬花筒雜亂的顏色裏跳出來幹幹淨淨的人,沉默而堅定地擁抱在一起。
那又是一個漫長到令人錯覺永恒的瞬間。
在大千世界裏,並非絕無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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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時間,快得近乎驚人。
雲珈出院之後沒有幾天,我從未謀麵的她的父母來到了上海。餐廳裏見麵的時候,他們對我客客氣氣的,沒有我預料中那種某個特定階層人物的架子,至於我和雲珈同住,也許季彥或者雲珈早已提起過,他們也沒有發表任何意義。
然而,一天回家的時候,沒有開門,我還是聽見雲珈公寓裏麵發出爭執的聲音。
那些聲音低低的,“被看好戲”,“想想整個家族”,“利用”,“威脅”,這些詞模模糊糊,聽不真切。
但畢竟有一句話穿透了房門。
“這一次,不管你們再說什麼,我都要和他在一起。繼承權什麼的,沒有也無所謂,就算他不比我年長多少,我也可以和他一起長大。”
那是雲珈的聲音,明亮動聽,聲調中沒有一絲激烈,然而言辭毫不猶豫,說出口的話便是向前射出的羽箭,從來都是一往無回。
“隻有這一個人。隻有他。我才會做到這樣!”
我沒有繼續留在門口,隻是默默走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她幫我開的門,她站在門口,中長的短發柔柔地在耳邊勾起。眼睛像是融化的黑曜石,目光明亮堅定。她抿著嘴,一如既往腰板挺直,側麵的輪廓優美異常,美麗驕傲。不再是玻璃劍,更像是那種有冰裂紋的瓷器,你以為她是碎的,或者你覺得她隨時隨地都會碎掉,然而她不會,她不完美卻無比真實地將她所有的過錯和瑕疵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你的麵前。
“爸爸媽媽同意了。有條件:即便以後和安以陌或者他的家庭發生任何的爭執,不能露出喪氣的臉,而且家族中沒有人會幫我。”她緩緩勾起嘴角,“不過,他和他家裏是兩回事。而且,我哪有這麼軟弱,我可是雲珈啊!”
橙色的燈光下,她的眼睛熠熠生輝。她一手拿著做飯的木鍋鏟,卻像是拿著葉卡捷琳娜二世的權杖,指著未來的方向,同女帝一樣殺伐決斷沒有遲疑!
但那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能夠憑借一個人的手勢和決心,推動時代……
雲珈和安以陌的訂婚禮放在六月初,說是朱諾的月份,就算是準新娘也會幸福——隻是朱諾等於赫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