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跟我們來往的是一群“民青”,有如中國的共青團員,都是十分熱情的姑娘,看我們排練節目,還教會了我們不少朝鮮民歌和舞蹈。她們每一個人都擅長歌舞,我聽見過六七歲小姑娘的女聲二重唱,也看到過阿媽妮翩翩起舞。
生活非常困苦,我們常把自己的口糧緊一部分出來,送給溫井裏的村民。金玉姬--對啦,這位自尊心很強的“民青”隊長,率領姑娘們去山坡挖來幾筐野菜回贈我們。她說過:勝利以後請誌願軍道木再來溫井裏,我金玉姬要用最好的米酒、打糕和金達萊鮮花接待你!
有位阿媽妮曾經固執地問我,“阿爸幾一索(有父親嗎)?阿媽妮一索?薩克西(妻子)一索?”我如實相告,“奧不索(沒有)”,她還要追問,“阿得力一索?”我笑著說,“薩克西的奧不索,阿得力的統統奧不索!”沒承想,阿媽妮拉著我的手不放,流下了眼淚。後來,小翻譯說了緣故:我長得很像這位阿媽妮在戰鬥中犧牲了的兒子,她想說,要是我真的沒有親人,將來能不能留在她家裏?可是這話又沒說出口。
春天,我們又要上前線了。這是一個傍晚,溫井裏全村出動“送子出征”:姑娘們載歌載舞,老人們拿著一卷卷五彩紙帶,一頭遞在我們手裏,有的拴在汽車上,車開動了,他們一邊追著一邊放長彩帶,車開快了,彩帶斷了,村口響起一片悲壯的哭聲……我們也忍不住熱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帝國主義侵略者是凶殘的野獸。一年以後,我們再次路經溫井裏時,村莊已被敵機炸成一片瓦礫!連那溫泉浴室也炸平了。我們再也沒有見到金玉姬和她的“民青”隊員,沒見到拉著我不放的那位阿媽妮,眼前隻有B-29重型轟炸機留下的許多彈坑,坑裏積水,泛起一層白色的霧汽……
1985年金秋時節,我參加中國作家代表團訪問朝鮮,團長是中國作協的書記葛洛,戰爭年代他作為新華社的記者到過朝鮮,戰地重遊,和我一樣興奮。在平壤參觀中國人民誌願軍博物館時,年輕的女解說員講到上甘嶺和黃繼光,葛洛同誌還給她補充了一些生動的故事,因為葛洛認識黃繼光。無獨有偶,當她講到羅盛教時,我也情不自禁地補充了一些細節,因為小羅文書跟我是一個部隊的戰友。講解員和陪同我們的朝鮮詩人具希哲,既重視又驚訝,說這個代表團的成員真是朝鮮人民血肉相聯的親戚呀。
為遊覽著名的金剛山,頭天下午我們住到了山腳的溫泉賓館,一問,這裏就是我魂牽夢縈的溫井裏呀!我拽上譯員小馬,跑出去四下觀看,已經換了人間。這裏建起了成排的新式溫泉浴室,花木茂盛,是個美麗的療養、旅遊區了。小馬幫我找到幾位當地老人,我急切地打聽著,他們記得33年前的大轟炸,記得美帝B-29飛機“像撒芝麻似的”傾泄重磅炸彈,記得村裏的“民青”姑娘們奮不顧身地搶救傷員,卻記不起金玉姬隊長這美麗的名字了。
我特意到新式的溫泉浴室來洗澡,全是單間,白瓷盆塘,各種設備全都更新了,唯獨這溫馨的泉水依然如故,熱汽騰騰……啊,且不說故地重遊,就是在夢裏,我也忘不了那數九寒天之中的戰地溫泉哪!
這天晚上,我邀團長葛洛,團員、《人民文學》副主編劉劍青,青年作家葉辛,在溫泉賓館的陽台上喝茶乘涼,聽我講一部描寫朝鮮戰爭的長篇小說構思。他們很感興趣,出了不少主意,鼓勵我回國後趕緊動筆寫出來。
兩年後,小說出版了。可惜劍青和葛洛同誌先後辭世,痛失良師益友啊。我會把他們的友情,與溫井,與金玉姬的名字一起,永遠銘記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