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醜郎君巧設鴛鴦計(2 / 3)

聞得鄒小姐是個女中才子,嫁著我這不識字的丈夫,如何得他遂意。莫說別的,隻是進門的時節,看見我這一副嘴臉,也就要嚇一個半死,怎麼還肯與我近身。近身不得,則那話兒越發不要提了。還有一件,我生平隻因容貌欠好,自己也不敢去惹婦人,婦人也不敢來惹我。所以生了二十多歲,那些風月機關,全然未曉。自古道,包饅頭也有三個口。生做親的事,如何不操演一操演。我有一個丫環,名叫宜春,容貌雖然醜陋,情意總是一般。不免喚他出來,把那各樣的風流套數,都把演習一演習,等待臨期好來選用。宜春那裏?"宜春聽得呼喚,便說道:"今日賣來明日賣,將身賣與豬八戒。隻道無人醜似我,誰知更有人中怪。大爺叫宜春出來那廂使用?"北平見了宜春,笑道:"走近身來與你說話,不要站在那邊。"宜春道:"有話便講,何必一定要走近身來?""因做親的事,從來不曾操演,我和你權當一權當,操演一操演。"宜春推開說道:"哎喏,我從來不替男子做這件事,故此怕見男子的麵。這樣的風流,隻求恩免罷了。"北平怒道:"丫頭不識抬舉!好看成你,反是這樣裝模作樣。你難道不怕家主麼?"宜春道:"阿彌陀佛!這樣的家主,誰人不怕?隻為怕得緊,所以不敢近身。"北平道:"你怕我那一件。"宜春道:"大爺身上無一件不害怕。這副嘴臉越發怕死人。"北平怒道:"唗唗!你是何等之人,也敢來憎嫌我,欺負我,沒有家法麼?你這賤丫頭,賊賤潑,敢出惡言來欺我!氣得我力綿手軟,也要打你幾下。"宜春便紉法跪送求打,說道:"寧可打我幾下倒好,那樁罪犯,實當不起。"北平道:"你要我打,我卻偏不打。明日賣了你去。"宜春道:"越發求之不得。便換一個新家主,那新家主九樁不全,也省了合歡時一樁不便。"北平又笑道:"也不打你,也不賣你,隻要把你權當做新人,操演一操演。"宜春道:"你若放我不過,寧可到晚間上床,待我來服侍你罷了。俗說得好,眼不見為淨。"北平道:"這等說,我就依你。"既然妾麵羞郎麵,來時傍晚依成憲。

宜春又道:"你要我來,須要預先吹滅了燈,我方才來。若燈不曾滅,我是決不來的。你休把燈光耽誤了姻緣。"說完便走進去了。

北平歎一口大氣,說道:"這等一個醜陋丫頭,尚且不肯與我近身,都要等吹滅了燈,方才肯就我,何況鄒家小姐是一個美貌佳人,還肯來近我的身。這一樁難事,叫我怎麼樣做。"想了半晌,便道:"有了,有了。宜春方才這些說話,分明是一個成親的法子了。明日新人進門,與我拜堂的時節,有銀紗罩住了臉,料想看我不見,我等他走進洞房去了,就把燈火吹滅了,然後替他解帶寬衣,顛鸞倒鳳。隻要當晚成了好事,到了第二日,就露出本相來,也不妨了。妙,妙,妙!這是醜男子成親的秘訣,不可輕易就傳授了與別人。若有醜男子不得成親,來問我的時節,我便要他拜我為師,我才說這法子與他。"正是:色膽雖寒計未窮,肯令好事暫成空。

良宵莫把銀釭照,最喜相逢似夢中。

話分兩頭,卻說鄒長史知道女婿的貌醜,憂慮女兒過門,不遂其意,便想說道:"下官姓鄒,名先民,字無懷,由鄉貢出身,官拜中郎之職。荊妻早逝,側室夭亡。常嗟伯道無兒,空抱蔡邕有女。下官隻因宦途偃蹇,家計蕭條,不以朱紫為榮,但覺素封可羨。所以生平正生得一女不願他做誥命夫人,但求為富室院君。則於我做父親的,心願足已足。但:生男不愁多,生女不嫌少。

不幸作中郎,訂婚休太早。

山雞與鳳凰,雛時難預曉。

一旦惑冰言,終身誤竊窕。

傳言擇婿翁,莫僅圖溫飽。

隻因當初在繈褓之中,田家央人來議親,下官因他是個富室,隻說是財主人家的兒子,生來定是有些福相,況且女兒是婢妾所生,恐怕長大之時,才貌未必出眾,所以一說便許。不曾看得女婿長成,又是個非常的怪物,一字不識個也罷了,不知天公,為甚麼原故,竟把天下人的奇形怪狀,合來聚在他一個人身上,半件也不曾遺漏。那田不平的名號,莫說通國相傳以為笑柄,就是下官家裏,那一個男子不知,那一個婦人不曉?剛剛瞞得我女兒一個人。

下官明曉得不是姻緣,隻因受聘在先,不好翻悔。今晚就是遣嫁之期了,不免喚他出來,吩咐幾句。雖然不好明明說出他丈夫的醜陋,隻好把嫁雞隨雞的常話,勸誨他一番便了。吩咐家僮叫養娘服侍小姐出來。"家僮隨即傳命,走入後堂與養姐說知。養娘隨即對小姐說道:"老爺吩咐家僮進來請小姐上堂說話。"小姐聽說父親呼喚,隨移蓮步,步出堂來,見了父親便道:"爹爹萬福。"鄒公道:"罷了,你且坐下,聽我吩咐。我兒你的女職將終,婦道依始,那四德三從的道理,經傳載明白,你平日都看過了。要曉得,婦德雖多,提綱挈領,隻在一個順字。婦人家的德行,重在無違夫命,勉勵宜室宜家。

婚姻都是前生定,你的才稱得婦魁,智可以解圍。如今的女子,那裏有與你雙配的。你爹爹做了一生的貧士,半世的冷官,沒有甚麼妝奩嫁你。你平日最歡喜讀書,凡是家中的書籍,盡行把與你帶去,到那憂悶之際,也好拿來消遣。況你無兄弟,把與你當做妝奩。"小姐說道:"這些書籍,已經孩兒看過多次了,都記得的,不必帶去,留下與爹爹消悶遣憂。我自然有笥腹,當做妝奩,又何必要這五車書在轎後。推旁人不知,隻說我誇才。爹爹你一向應酬的詩文,都是孩兒代作,自今以後,代作無人,俱要自構思了。況高年之人,精力有限,如何應酬得來。畢竟文人孝虧,才人德微,倒不如那木蘭武弁將爺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