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的蘑菇
□[中國]彭荊風
秋天的雲南多雨,常是雨勢連綿地一下十幾天,不僅到處濕漉漉的,那潔白如融化中的雪,黑得如潑墨的雲團也似乎浸滿了雨水,被大風一刮,驚雷一觸動,就會如天河開閘般傾瀉而下;正因為雨水充足,高原的紅土又肥沃,也就蘑菇特多。
雲南人把蘑菇叫作菌子。常見的有雞樅、幹巴菌、北風菌、牛肝菌、青頭菌、鬆毛菌。近年來,鬆葺菌有治癌之說,引得日本商人蜂擁而來,當天收購當天空運回日本。我1995年9月訪問日本時,就見鬆葺成了飯館裏的佳肴,食品店裏也是售價昂貴的鬆葺餅、鬆葺酒、鬆葺口服液;在異國土地上見到這既熟悉,又因為被包裝得過於豪華而顯得陌生的土特產,我驚訝而又興奮,親情也悠然而起,情急地撥通國際長途電話詢問女兒:“昆明下雨了麼?你們多吃些菌子吧!在東京可稀罕呢……”
女兒笑了,“爸爸,是不是想吃菌子了?快回來吧!”
是的,我太喜歡菌子了!雞樅的鮮味勝過肉類,牛肝菌青頭菌色香味俱佳,用大蒜青椒炒出來的幹巴菌更是使人食欲倍增;夏秋在滇味菜館裏,時令菜全是各式各樣的菌子,看看寫在菜單上、用不同方式烹製的菜名,就令人饞涎欲滴:如果去往鄉間或邊地,吃菌子就不是小碗小碟,而是用大盤海碗來盛,一場雨後晴天,哪個人不能拾回一籃子?使我最難忘的是1962年秋天,我為了寫長篇小說《鹿銜草》,爬越哀牢山南側最高處的八百裏原始森林去尋訪苦聰人,中途經過一個高懸在陡峭山腰間、整日被雲霧籠罩的哈尼族山寨時,好客的主人招待我們晚餐的卻是一大臉盆香菇,這肥美鮮嫩的香菇,每朵都有碗口那樣大巴掌那樣厚;哈尼人告訴我:這附近山頭盡是香樹組成的原始森林,天長日久樹林逐漸腐朽,成片地倒下化成灰燼,再經過日曬雨淋,漫山遍野都長滿了香菇。他們撿不盡吃不完就用來喂豬,所以豬肉也散發著香味……
我深為羨慕。誰說他們在山上苦?他們可是享受著人間天上的清福呢!
在日本想起那遙遠的豐饒的雲南邊地,我突然覺得這有一小碟鬆葺就視為珍肴的東京,雖然是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從另一方麵來看,又頗為貧乏呢!
這天晚上,日本作家三浦哲郎等人宴請我們,在端上一盤鬆葺後,話題轉向了雲南的吃食,我情不自禁地介紹起了雲南的菌類食物,以及我在哀牢山見到哈尼人、苦聰人用香菇喂豬的事。聽得三浦哲郎激動地連聲大叫:“要去,要去,以後一定要去雲南!”他訪問過中國四次,卻沒來過雲南,這天特別感到遺憾!
今天9月,他果然率一個作家代表團來昆明了,一見了我就說:“我一直想著雲南的蘑菇,去了石林、西山都沒有撿著。”
我笑了,那都是遊人如織的地方,哪裏還會有蘑菇呢?如果有寬裕時間去附近山野走走,或者遠去哀牢山八百裏原始森林,一定能撿到許多許多的蘑菇!他遺憾地搖頭,這次確實是時間太短了!
我希望這天雲南作協舉行的晚宴,有幾道風味獨特的雲南蘑菇來彌補,遺憾的是僅有的一盤幹巴菌還是從罐頭裏取出的,鮮辣香味俱失。我隻能深含歉意地說:“下次再來吧!我陪你上哀牢山去采蘑菇!”
他又一次激動地點頭:“要來,要來!”
他還會來麼?中日兩國雖然一衣帶水,終究是相隔甚遠;我們都過了花甲之年,還爬得動那高入雲天的險峻高山?看來我隻能把未能讓他盡享雲南蘑菇的遺憾長久留在心頭了!拉薩天空的藍色是屬於那種純粹得淋淳盡致、無拘無束的色彩。
拉薩的天空
□[中國]王宗仁
40多年間,我曾數十次到過日光城拉薩,每次看到那裏的天空總是那麼湛藍、透亮,好像用一種特製的清水洗過的寶石一樣清爽。說話聲波能碰到藍天。有人在描述拉薩的天空時講了這麼一句話:“掬藍天洗臉”,說得實在精妙。我則常常這樣想,也許有貼著山頂的白雲映襯,拉薩天空的湛藍才越發顯得深邃、純淨。也許有拉薩河畔草地的對照,它的湛藍也更加鮮活、美麗。
拉薩天空的藍色是屬於那種純粹得淋漓盡致、無拘無束的色彩。它藍得可以發出聲音,它可以把你的視線凍結,使之長久地凝固在天幕的某個地方,讓你盡情而貪婪地享受人間的碧藍所帶來的無限寬闊。我站在這個城市裏任何一條並不講究的街頭或陋巷中,都會看到許多人在熒屏上和書本上看到過的那座高大的、依山而建的氣勢磅的房子——布達拉宮,它頭頂的天空在一年四季中不管是深冬還是盛夏都淨藍淨藍的發亮。有了這藍天,布達拉宮的雄偉、壯麗變得更加神秘、壯麗變得更加神秘、誘人!於是,我有了這樣的猜想:拉薩的天空之所以這麼湛藍,就是因為有這座獨特的聖殿,如果少了它,拉薩的天空就會冷得像結了冰,寂寞得像一所空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