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魯迅不是反對‘滿洲國’的嗎?”那個日本教員,抬一抬肩膀,笑了一下:“嗯!”

過了幾天,日華學會開魯迅追悼會了。我們這一班中40幾個人,去追悼魯迅先生的隻有一位小姐。她回來的時候,全班的人都笑她,她的臉紅了,打開門,用腳尖向前走著,走得越輕越慢,而那鞋跟就越響。她穿的衣裳顏色一點也不調配,有時是一件紅裙子綠上衣,有時是一件黃裙子紅上衣。

這就是我在東京看到的這些不調配的人,以及魯迅的死對他們激起怎樣不調配的反應。

1938年

(該文首刊於1937年10月16日出版的《七月》第1集第1期,題名為《在東京》本文作於1937年8月,篇末注為1938年,大概是印刷上的錯誤。)永久的生命

□[中國]嚴文井

過去了的日子永不再回來。一個人到了三十歲的時候就會發現自己丟失了一些什麼,一顆臼齒,一段盲腸,腦門上的一些頭發,一點點和人開玩笑的興味,或者就是你那整個的青春。那些東西和那消逝了的歲月一樣隻能一度為你所有。它們既已離開了你,就永不會再返回。即令你是一個智者又怎麼辦呢!你的力量是那樣的小,對於生命上的事你絲毫不能作主。生命不像一件襯衫,當你發現它髒了破了的時候,你就可以脫下來洗滌,把它再補好。你如果曾經為什麼事憂慮過,頂多你隻能盡力忘卻它,你卻不能取消它存在過的跡印。在這件事上我們都是這樣可憐!

然而,一切還都是樂觀的。這是由於生命自身的偉大:生命能夠不絕地創造新的生命。這是一件平常的事,也是一個奇妙的魔術。就像地麵上的小草,它們是那樣卑微,那樣柔弱,每一個嚴寒的冬天過去後,它們依然一根根地從土壤裏鑽出來,欣喜地迎著春天的風,似乎對那過去的殘酷一無所知一樣。我們以著同樣感動的眼光看著山坡上那些跳著蹦著的小牛犢,它那金黃色的茸毛像是剛從太陽裏取得的。

我不得不想到永久不朽的意義。感謝生命的奇跡!它並不是一個暫時的東西。它仿佛一個不懂疲倦的旅客,也許隻是暫時的在哪一個個體內住一會,便又離開前去了,但它是永遠存在的。

它充滿了希望,永不休止地繁殖著、蔓延著,隨處宣示它的快樂同威勢。這該是如何值得讚歎的一件事!

我的夥伴們,看起來我們應該更加勇敢了。我們了解了生命的真實的意義,我們的心就應該更加光明。讓我們以全部的信心喊出我們所找到的真理吧:沒有一種永久的、不朽的東西能被那些暴君殺害掉的!讓我們讚美生命,讚美那永久的生命吧,我們將要以工作,以愛情來讚美它。它是一朵永不會凋謝的花,它將永遠給世界以色彩,永遠給世界以芬芳。人生寓言

□[中國]周國平

告別遺體的隊伍

那支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緩慢地、肅穆地超前移動著。我站在隊伍裏,胸前別著一朵小白花,小白花正中嵌著我的照片。別人和我一樣,也都佩戴著嵌有自己照片的小白花。

鍾表奏著單調的哀樂。

這是記恒的儀式,我們排著隊走向自己的遺體,同它作最後的告別。

我聽見祈禱聲:慢些,再慢些。

可等待的滋味是最難受的,哪怕是等待死亡。連最怕死的人也失去耐惱。女人們開始織毛衣,拉家常。男人們互相遞煙,吹牛,評論隊伍裏的漂亮女人。那個小夥子伸手觸了一下排在他前麵的姑娘的肩膀,姑娘回頭露齒一笑。一位畫家打開了畫夾。一位音樂家架起了提琴。現在這支隊伍沉浸在一片生氣勃勃的喧鬧聲裏了。

可憐的人啊,你們在走向死亡!

我笑笑:我沒有忘記。這又怎麼樣呢?生命害怕單調甚於害怕死亡。僅此就足以保證它不可戰勝了。它為了逃避單調必須豐富自己,不在乎結局是否徒勞。

哲學家和他的妻子

哲學家愛流浪,他的妻子愛定居。不過,她更愛丈夫,所以毫無怨言地跟隨哲學家浪跡天涯。每到一地,找到了臨時住所,她就立刻精心布置,仿佛這是一個永久的家。

“住這裏是暫時的,湊合過吧!”哲學家不以為然地說。

她朝丈夫笑笑,並不停下手中的活。不多會兒,哲學家已經舒坦地把身子埋進妻子安放停當的沙發裏,吸著煙,沉思嚴肅的人生問題了。我忍不住打斷哲學家的沉思,說道:“尊敬的先生,別想了,湊合過吧,因為你在這世界上的居住也是暫時的。”可是,哲學家的妻子此刻正幸福地望著丈夫,心裏想:“他多麼偉大嗬……”

從一而終的女子

我聽見許多人埋怨自己的人生,那口氣就像埋怨死不肯離婚的結發妻子。他們埋怨命運的捉弄,錯誤的結合,失敗的努力。如果可以,他們寧肯和別人交換人生。在他們眼裏,人生如同老婆,也是別人的好。

我想起巴爾紮克筆下的一個女演員的話:“人生是件衣裳,髒了就洗洗,破了就補補,你好歹得穿上它!”

我說得稍微文雅些:人生是個對我們從一而終的女子,我們不妨盡自己的力量打扮她,塑造她,但是,不管她終於成個什麼樣子,我們好歹得愛她!

幸福的西緒弗斯

西緒弗斯被罰推巨石上山,每次快到山頂,巨石就滾回山腳,他不得不重新開始這徒勞的苦役。聽說他悲觀沮喪到了極點。

可是,有一天,我遇見正在下山的西緒弗斯,卻發現他吹著口哨,邁著輕盈的步伐、一臉無憂無慮的神情。我生平最怕見到大不幸的人,譬如說,身患絕症的人,或剛死了親人的人,因為對他們的不幸,我既不能有所表示,怕犯忌,又不能無所表示,怕顯得我沒心沒肺。所以,看見西緒弗斯迎麵走來,盡管不是傳說的那副淒苦的模樣,深知他的不幸身世的我仍感到局促不安。

沒想到西緒弗斯先開口,他舉起手,對我喊道:

“喂,你瞧,我逮了一隻多漂亮的蝴蝶!”

我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不禁思忖:總有些事情是宙斯的神威鞭長莫及的,那是一些太細小的事情,在那裏便有了西緒弗斯(和我們整個人類)的幸福。

結論

我告訴你們:意義在於過程,幸福在於細節。那些撇開過程而隻在結局中尋找意義的人找到的隻是虛無。那些撇開細節而隻在總體中尋找幸福的人,找到的隻是荒謬。

現代人已經沒有耐心流連過程,沒有能力品味細節。他們活得匆忙而粗糙。他們活得既無意義,也不幸福。

應該說,愛過程的人是智慧的,愛細節的人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