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2 / 2)

賀玉樓說:“你忘了第一句,‘北國風光’。”

賀玉閣說:“哪有那麼多不公平?難道北方的雪就是幹淨的,南方的雪就是髒的嗎?”

賀慎平把行李掛到拿傘那隻手的肩膀上,騰出一隻手摸了一下賀玉閣的頭,溫聲道:“雪當然是幹淨的。有時候,有人把它弄髒了而已。”

一路上顧嘉珮都沒說話,這個時候卻低聲說了句:“髒的是人。”

賀慎平輕歎一聲:“嘉珮。”

兩個字一下就飄散在風中了,一個名字,在這樣的漫天雨雪中輕如鴻毛。

“凍死了,凍死了。”賀玉閣踩進一個水窪裏,連忙把腳一縮,“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到火車站啊?”

賀慎平單手把賀玉閣抱起來:“快了。”

火車站頂上的大鍾已經在雨雪霧氣中顯了一個輪廓。

顧嘉珮緊了緊手臂,把溫月安抱得更牢了點:“在雪天裏走還希望路能長些,倒是第一次。”

地麵傳來踏雪聲。

一聲又一聲。

前方傳來鍾聲。

一聲又一聲。

到了火車站,火車還沒來,賀慎平從背包裏取出一包糖:“你們吃。”

賀玉樓拆開包裝袋,給了顧嘉珮、賀玉閣、溫月安一人一顆,然後把袋子塞回了賀慎平的背包裏。

在溫月安的記憶裏,就是在那一天,他捏著一顆糖,還沒來得及放進嘴裏,就看見賀玉樓站在獵獵寒風呼嘯而過的月台上,接過賀慎平肩上的行李,用一輛綠皮火車開來的時間,從一個男孩變成了一個少年。

長長的鳴笛聲響起,火車來了。

這趟車在這一站停十分鍾。

賀玉樓把賀慎平的行李放上行李架,看一眼月台上的掛鍾,對還站在火車門外的賀慎平說:“爸,隻剩九分鍾了,上車吧。”

“九分鍾啊。”賀慎平沉吟道,“玉樓,你過來。”

賀玉樓從火車上跳下來。

“玉樓,你記住……”賀慎平翻開袖子,從自己左腕上解下一塊手表,戴在賀玉樓手上,“九分鍾,可以彈兩遍肖邦的《幻想即興曲》。”

棕色的皮表帶,銀色的金屬表盤,是賀玉樓沒見過的外國牌子。

賀慎平比此時的賀玉樓高大許多,皮表帶距離最近的那個孔是後來另打的,但戴上去仍比賀玉樓的手腕粗了一小圈。

“我打的。”賀慎平說,“知道有一天會給你,隻是沒想到……這麼早。”

他說完,走到顧嘉珮身邊,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再對三個孩子說:“月安還小,玉閣和玉樓都不小了,知道我是去做什麼的嗎?改造。我有一些錯誤,所以需要去勞動改造。”

賀慎平思考了一會兒,目光挨個掃過三個孩子的眼睛,解釋道:“就像地上髒了,就要打掃。”

賀玉閣問:“爸,你犯了什麼錯?”

賀慎平凝眸看著鐵路的盡頭,直到火車就要發車了也沒有說話。

他踏上金屬梯的一刹,回過頭說:“我也不知道。但是——”

“嗚——”

長長的鳴笛聲伴隨著火車開始行駛的轟隆聲淹沒了賀慎平的話語。

“但是,音樂當然是幹淨的,琴,當然也是幹淨的。”

在龐大的機器麵前,一個人的聲音總是太輕。說些什麼,也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心中,尚有回響。

賀玉樓追著火車,喊:“爸,你說什麼?”

賀慎平從背包裏拿出剛才那包糖,遠遠拋給給賀玉樓:“我在一天,你就還是孩子,可以吃糖。”

袋子在半空中散了,糖撒了一地。這些糖隻有一個大外包裝袋,沒有單獨的糖紙,表麵一下子全沾滿了灰塵。

包裝袋被風吹倒了另一根鐵軌上,迅速被一列轟鳴而過的黑漆漆的載貨列車碾了個粉碎。

綠皮火車越來越小,最後,跟鐵路的盡頭一起消失在大雪中。

賀玉樓跪在地上,把糖一顆一顆撿起來,再一顆一顆塞進嘴裏,不知道塞了多少顆,直到什麼也塞不下。

他鼓著腮幫子往回走,手裏還捧著一把從地上撿起來的糖。

顧嘉珮說:“玉樓,別吃了。”

賀玉樓一嘴的硬糖,有些艱難地勾起唇,笑著說:“還能吃一天。”

溫月安從賀玉樓手裏抓了一把糖,也塞進嘴裏。

那是賀玉樓最後一天吃糖,但溫月安還繼續吃了好多年,都是賀玉樓給的。

那一年,沒人要求他們臨魏碑了,賀玉樓卻比往日寫得更多,等賀慎平回來的那一天,臨了魏碑的紙已有人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