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本很厚的畫冊,銅版紙,印著列奧波多博物館的館藏畫作,旁邊有英文版的介紹與分析。桌子上還放著另外幾本畫冊,分別是美景宮館藏、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館藏、分離派作品等,一眼望去,都是與維也納有關的。
鍾關白將被報紙包著的鮮花放到那幾冊書旁邊。陸懷川餘光看見一抹夾竹桃花瓣與一截報紙邊緣,抬起頭,說:“坐。”
陽台上隻有一把椅子。鍾關白去房裏搬了一把出來,坐在陸懷川對麵。
“擋到我的光了。”陸懷川說。
鍾關白挪了挪椅子,讓陽光灑到陸懷川的畫冊上,Romako畫的窗邊少女在光下熠熠生輝。少女有著一頭長長的微卷的發,一直到腰際,白色的衣領圍繞在脖頸邊。她人站在屋內,手中停著好幾隻從天空中飛來的灰色鴿子,視線朝向窗外的遠方。
“我和早秋以前巡演時,看過這幅畫的真跡。”鍾關白說。
陸懷川把那一頁撕下來,隨手扔到垃圾桶裏:“那陸早秋有沒有告訴你,在他長大之前,這幅畫的真跡一直在陸家?”
鍾關白看著那團被揉皺的紙,沒有答話。
陸懷川也不再問,隻隨手翻他麵前那本畫冊,翻完又拿起另外一本,繼續慢慢翻看。
整整一個小時過去後,鍾關白站起來,問:“有什麼需要我帶過來的嗎?”
“你覺得我在這裏,會缺什麼嗎?”陸懷川半抬著眼睛,淡淡反問。
鍾關白想了想,說:“自由吧。”
陸懷川笑了:“你能帶來麼?”
鍾關白說:“那我走了。”
等他走到門邊,才聽見陸懷川說:“沒想到是你第一個來。”
“早秋和應如姐,應該不會來。”鍾關白說,“我下個月再來。”
“來幹什麼?跟我討論什麼是藝術?說服我音樂總會走在前麵,我一輩子也追不上?”陸懷川把所有畫冊全部扔進了垃圾桶,“我在歐洲遊學的時候你還沒出生。”
鍾關白走回去,從垃圾桶裏撿起那些畫冊,包括那張被揉皺的少女像,打開,仔細展平,夾進畫冊缺失的一頁中。
“沒有,我不想討論了,也不想說服了。”鍾關白抱著畫冊,垂下眼,“我隻是……”後麵的話聲音太低,陸懷川已經聽不見了,“迷信而已。”
隻是迷信而已。
隻是因為某天夜晚一個荒唐的夢,怕有什麼神靈怪陸早秋不孝。
陸懷川是個殺人犯,是個精神病,是個怪物,但是他還是陸早秋的父親,他把陸早秋養大了,雖然是以一個怪物的方式養大的。鍾關白不希望陸早秋再跟陸懷川有什麼聯係,但是他還是怕,怕有什麼苛刻的奇怪法則將會在某一天審判陸早秋。他怕這個其實他知道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他成了最渺小的人,什麼都怕。
所以要代陸早秋做一個兒子該做的事,哪怕隻是坐在陸懷川旁邊,等著一個小時過去。還是要去,定期,風雨無阻,直到陸懷川老去,離開。
鍾關白回家前先去了一趟特殊教育學校,把那幾本畫冊交給李意純。
李意純問:“你買的?”
“沒有,撿的。”鍾關白說,“李老師,您那有透明膠嗎?”
“哪裏有這麼好的書撿?”李意純從抽屜裏拿了一卷出來,笑說,“我也叫人去撿幾本來。”
鍾關白一邊低著頭黏畫冊,一邊說:“再好,也總有不要的人唄。”
“行,粘好了。”鍾關白把畫冊合上,“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
“有就很好了。”李意純把幾本畫冊整理好,叫一個學生送到圖書室去。
鍾關白怕那學生不知道該放在哪排架子上,跟著去放了書才回家。
院子裏的小幾上還擺著原來裝花的小籃子,剪刀隨手扔在一邊。陸早秋還沒有回來。鍾關白躺在院子裏的草地上,聽見蟬鳴,還有窸窸窣窣的草聲,轉頭看見一隻螞蚱。
他把螞蚱拿起來,放到一片葉子上,再把葉子放到小溪裏,意圖觀察。螞蚱後腿一蹬,離開葉子表麵,從水上跳走了。
鍾關白躺回草地上,揪下一根狗尾巴草,在手上繞來繞去,編出一個戒指。
戒指。
該求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