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聖彼得堡臨畫記(1 / 3)

陳丹青當我每天向蘇裏科夫館走去

聖彼得堡,冬宮美術館。從2010年8月初到下旬末,幾乎每天,總有二十多位中國油畫家散在皇宮南側小出口的街沿牆角,傍著各自的油畫箱,或站或坐,抽煙,聊天,等候大巴士將他們接走。美術館規定,除了周二休館日允許全天臨摹,其餘單日,隻能在早晨八點至十點進館臨摹兩小時,十點過,觀眾湧入,臨摹者必須離開——美術館南側麵對涅瓦河,仲夏黃昏,夕陽照亮那一排富麗的宮牆,每到周二,連續畫了八小時的中國畫家雖然疲倦,仍在留心路過的俄羅斯美人;此外那些天,當畫家們上午十點中斷臨摹,群集候車,日頭則高懸空中,真給美術館南牆投下一片長長的紫藍色陰影。

申請臨摹的手續,繁瑣而漫長。事先申報各人選擇的經典後,被仔細核對,表格上附印經典畫幅的小圖像,然後是無數項目的填寫。等待批複的過程被翻譯細節不斷延宕,當館員在每位畫家的畫布背後蓋上印章,告知翌日可以開始臨摹時,大約已耗費了一兩個整天——當我在冬宮美術館辦妥臨摹手續時,表格的記錄顯示,僅2010年度登記在冊的臨摹人數,已有七百多人次。

清晨,大家拎著畫具從南側小門魚貫而入,經過兩道警員關口,查驗臨時證件,然後進入空無一人的前廳。整座皇宮,剛剛醒來,略有響動就在高高的殿堂發出回聲,早已就位的二十多位中年女館員每人領一位畫家走向不同的專館——自13到18世紀的歐洲繪畫館分布二樓,19到20世紀的繪畫,在三樓——穿過一連串展廳和彼此連接的豪華甬道,兩邊、四周,布滿意大利、西班牙、尼德蘭、普魯士、法蘭西的無數寶藏:

成排的鏡框與繪畫、到處擺放的大小雕像、圖案富麗的宮廷掛毯、玻璃櫃中數不清的珍玩文物,凝著斑斕而貴重的光澤,停在皇宮窗簾所遮蔽的微明中……轉彎,轉彎,轉彎,二十多位中國畫家被巨大宮廷的數百間展室迅速吞沒、分散了。各人終於找到自己臨摹的那幅畫,喘息稍定,於是在大理石或櫻桃木地板上小心地攤開畫具,開始臨摹。女館員,遠遠坐在椅子上,靜靜看守。

所有人的畫,收攤後存放二層電梯間。電梯間位於通向倫勃朗專館一座豪華階梯的側廊,裏麵堆滿經年封塵的雜物。我們分別在牆沿靠置各自的畫布,翌日取出,再度開始宮殿內的長途跋涉,走向臨畫的地點——八月中旬末,部分畫家轉向俄羅斯美術館臨摹19世紀舊俄經典:

同樣是每天早晨畫兩小時,每周二得以工作全天,同樣是穿過開館前空蕩蕩的大廳,各人消失在列賓或謝洛夫的專館。當我每天向蘇裏科夫館走去,先經過涅斯切洛夫館,接著是蘇裏科夫館偏廊,那裏掛著他最後的巨作《斯切潘·拉辛》,然後,我就到了掛著《耶爾瑪克征服西伯利亞》和《攻克雪城》的正館。

這時,在窗外,八點整的陽光燦爛耀眼,美術館正門外普希金銅像的銅鑄卷發,被剛剛照亮。

他們記得那些中國臉嗎?

五十多年前,第一批留學蘇俄的畫家就在聖彼得堡(時稱列寧格勒)臨摹原典。據中央美院留蘇前輩李俊老師說,當時,蘇聯就實行早晨開館前允許臨摹兩小時的製度。三十一年前,當我在中央美院美術館倉庫第一次親眼看見羅工柳、林岡、李天祥、李俊、張華清、徐明華等留蘇學生的臨摹作品,無比羨慕,倍感神秘。現在,我們每天經過他們也曾經過的展廳,站在他們凝神觀看的經典麵前。惟有兩項區別:

當初他們二十出頭,比我如今的歲數年輕一半;此外,這個國家當年叫做蘇聯。

民國時期,20世紀30年代,徐悲鴻、林風眠、劉海粟、吳作人等等,也是二十出頭,也在歐洲美術館臨摹原典。他們均已故去,沒有資料告訴我們,這代人經由怎樣的申請進入美術館,在臨摹的日子裏,懷抱怎樣的激情。

八十多年過去了。歐洲與俄羅斯各大美術館的館員與官員,已經換過好幾代人。除了館內積存的曆史檔案,恐怕很難找到20世紀負責為中國畫家登記臨摹的當事人。他們記得那些中國臉嗎?他們是否知道這些人將自己的臨摹帶回遙遠的中國,從那以後,中國就有了日漸眾多的油畫家?

馬薩其奧與拉斐爾、魯本斯與倫勃朗、大衛特和安格爾,還有德加、馬奈、塞尚、梵高,堂而皇之,掛在牆上,一動不動地永恒著,完全不知道20世紀的中國人老遠老遠尋到他們跟前,支起畫架,攤開畫具,一筆一筆仔細臨摹他們的畫,畫中的耶穌或裸女、樹林或蘋果,被盡可能一模一樣地挪到陌生的畫布,然後,遠去中國。

就我所知,本次展覽留洋前輩的臨摹作品,過去五十年從未在任何中國的美術館或美術學院展出過。它們長期封存倉庫,可能被記錄在早年簡陋的紙本檔案中,迄今無人問津。曆屆藝術學生的絕大部分,包括青年教師,從未看過,甚至不知道這些作品。同樣,五十多年來,曆屆史論專業的本科生、碩士生、博士生,包括各代老師教授們,有哪一位曾經發生興趣,想要觀看、整理、研究這些前輩的臨摹,或者被允許、被鼓勵對這兩段曆史表示起碼的尊敬嗎?

臨摹,可能向來難以在各種各樣的繪畫譜係中引起注意,贏得尊敬。所有臨摹作品被注定是那唯一經典的無關重要的相似物,有如陰影,既經完成,就被臨摹者帶走,從此消失了。除了可數的幾位臨摹者本人就是大師——多產的魯本斯曾經多次臨摹前輩的作品,尤其是提香,在他比較詳盡的畫冊中收入若幹臨摹,在美術館,我們會忽然撞見魯本斯的臨摹手跡——無以計數的臨摹品,從來不曾,也不可能成為一幅值得記住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