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加索則以全然自由的、類似行為藝術的姿態,麵對經典。巴塞羅那畢加索博物館特設巨大的專館,陳列他晚歲反複模寫魏拉士開支《宮娥》一畫的大量變體畫。在他畢生模寫的大量前代經典中,包括中歐北歐若幹次要的作品。我們或許不能說那是臨摹,但畢加索一生,尤其暮年,階段性回向整個歐洲造型資源,包括非洲與西亞的藝術,以他所能給出的膽魄與張力,凝視經典,放肆臨寫,向他自己證明他與偉大傳統的聯係,就像他鄭重其事到盧浮宮看看他的畫與西班牙前輩掛在一起,效果究竟怎樣。
臨摹可以是無限精確的複製,也可以是原典的各種回聲;可以是一種繪畫行為,也可以是一項文化立場。在中國和其他移植油畫的國家,臨摹,則是老老實實的學習手段。中國人曾有讀書不如背書、背書不如抄書的傳統,傳統中國文化,對經典與原典無限忠誠,並延續一套完整的方法論,就此而言,中國人臨摹歐洲油畫,那原典是新異的,路徑卻是古老的。
但臨摹歐洲原典之於中國油畫,尚在初功的階段,建立並累積這初功,很難,而且很慢。由徐悲鴻一代起始的原典臨摹,被中國的曆史災難頻頻中斷。這種災難的外在形態,大致結束了,但是看看這些前輩們從未展出發表的臨摹,多少心血,多少有待深究的問題,五十多年,封塵暗室,從未被善待,甚至未被想起——策展之初,我們曾聯係中國美院期以搜尋前輩的臨摹,適巧該院倉庫滲水,轉移藏品,得以窺看逾百件臨摹作品,乃倉促提供極其粗糙的照片,最後卻不予出借,未能參與本次展覽——我們不敢說今次展示的是一批卓越的臨摹品,足以適量彌補歐洲原典在中國的嚴重匱乏,我們更無從知曉,這些臨摹品在曆代美術教育中,起過或毫無起過的作用。不論中國留洋畫家的域外實踐多麼短暫、寒磣,畢竟兩代人曾經誠心誠意臨摹了這些畫,這是中國油畫與西方原典直接溝通的曆史檔案,僅此一份,無緣親見歐洲原典的大陸畫家,尤其是年輕人,至少,對前輩的臨摹應該知道,應該看一看。
固然,那不是原典,而是臨摹,八十多年過去了,兩代前輩的臨摹品如今也成了“原典”:中國人曾經如何在畫布上領會大師?我猜,普桑或蘇裏科夫也會有興趣瞧一眼。
我畫的畢加索!我畫的達·芬奇!
8月底,集體臨摹結束了。臨摹品在俄羅斯的出館製度比美國稍許鬆動,並不對畫布做事先事後的查驗——紐約大都會美術館限定:
所有臨摹畫布不得與原典同一尺寸。美國人假定,今日仍有神手能夠畫得以假亂真,偷換原典,帶出美術館——當我們從那電梯間取出各自的臨摹,再從木框上剝下來,卷攏了,抱到機場海關,又得履行一項俄國人設置的額外規定:
登機運走前,所有油畫必須按件付款。
十小時後,壯觀的場麵出現了:北京機場,三號航站樓,行李大廳,在機場人員的恩準與看護下,我們取出畫捆,解開,鋪平,攤在就近的地麵上:
真的,攤在地上,周圍人群熙來攘往,每位畫家忙著認領自己臨摹的畫。在一片失去框架支撐而鬆弛變形的畫布上,提香、倫勃朗、沙俄軍官、貴婦人,還有雷諾阿的胖裸女,躺滿一地,麵朝上,全都換了驚恐而好奇的眼神,在這陌生的機場,打量北京。
那一刻,我猜每個人都很開心:
功德圓滿,畫作完好,畢竟,我們各自拎回一件,甚至三四件臨摹品,那可是各人勾頭聳背、大汗淋漓畫出來的——我畫的畢加索!我畫的達·芬奇!毫無疑問,這是無可渡讓的驕傲與虛榮。不過,在俄羅斯,我就看出每個人在臨摹完畢後認命地歎氣,欲言又止,歸於沉默:
那也是我的體驗。唯有一筆筆臨摹,我們這才領教多麼難,多麼無望。在漸漸呈現的畫麵中,在越來越多難以把握,無法處理的細節中,抬眼細看、再看、看了又看:
原典的每一局部纖毫畢現,同時,完美隱藏著她的所有秘密。
這會是一項奇怪的展覽:
牆上掛滿歐洲大師的熟悉畫麵,每幅畫下的標簽是中國人的名字。我說不出此行究竟學到什麼,我也無法預見,三代油畫家的臨摹品會給予觀眾怎樣的啟示。多麼不合時宜的展示,一切都好像太遲了,又仿佛剛剛發生——遠自17世紀,西洋人給清廷帶進歐洲的油畫,20世紀,中國人開始了先去歐洲、後去蘇俄的油畫之旅。從此,這西來的油畫以她無可預料的方式在中國本土蔓延而變異。今天,部分第三代中國油畫家遠征俄羅斯,在冬宮美術館與西歐繪畫史原典再度交會:
說是認祖歸宗,說是承接血脈,怕有點誇張、言重、詞不達意。我想,本次參與臨摹的畫家不是為了致用,也不僅為了研究,而是交代一份誠意。這份誠意的鄭重與麻煩,隻有親手臨摹始得領教,它的過程與曆來的臨摹行為沒有差異,它的意義,惟負載幾代人記憶的中國油畫家,才能會意罷。
(原載於《南方周末》2010年12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