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產回到法羅島
伯格曼周的招待晚宴上賓客濟濟,雅妮克·阿倫德用眼神指向一張最熱鬧的餐桌,替我們一一介紹:
那個是麗芙·烏爾曼,那個是她和伯格曼的女兒琳·烏爾曼,那個是前首相英瓦爾·卡爾鬆,那個就是挪威的富翁……
富翁名叫漢斯·古德·古德森,是伯格曼最小的女兒、定居挪威的作家琳·烏爾曼的朋友。古德森的公開身份是考古學家、科學家和投資家,他像這個世界上大多富翁一樣保持著必要的神秘感,從不與媒體接觸。“誰也不知道他的錢是從哪兒來的,據說是因為發明了什麼記憶卡。”雖然伯格曼房產的拍賣細節沒有對外公布,阿倫德說,古德森整體收藏伯格曼的房產和遺物,大約花費六千萬克朗。
不管他到底是誰,在哪兒發的財,最好的事情是,伯格曼的房子並沒有變成阿拉伯人的度假屋。古德森成立了“伯格曼不動產基金會”,先由琳·烏爾曼代為管理,買下的大部分物品都送回伯格曼的舊宅,按原樣布置。最近又落實了正式的基金會管理班子。
於是我們才能走進漢馬斯的伯格曼故宅。大家都看過2004年拍攝的那部紀錄片《伯格曼之島》,現在身臨其境,真的見到大座鍾、祖母的櫥櫃、壁爐邊的臥榻,隻是伯格曼不在了。私人書齋占據了長條形宅邸一端的一間大屋子,最整齊醒目的是占據兩層書架的斯特林堡全集,伯格曼最愛的瑞典戲劇大師。緊挨著的是一屋子的錄像帶收藏,影片多且雜,塔爾科夫斯基、弗裏茲·朗、德·西卡、希區柯克之類都還正常,瑪麗蓮·夢露、黛米·摩爾什麼的也不難接受,但2003年,八十五歲的伯格曼看亞當·桑德勒演的俗氣喜劇《憤怒管理》會是何等情形,還真想象不出來。
臥室當中的大床鋪著白色的鉤花床罩,伯格曼就在這裏辭世。床的兩側各有一張白色矮幾,右邊的這張,密密麻麻的筆跡如迷宮般寫滿了四分之三的桌麵。工作人員說,那是伯格曼夜半醒來時,記下自己的夢。
2002年,伯格曼把自己在電影、戲劇、文學領域六十五年的工作檔案,包括手稿、導演工作劇本、日記、筆記,盡數捐贈給了瑞典電影學會。學會於是與瑞典皇家劇院、瑞典電影製片廠和瑞典電視台共同成立基金會,負責這些檔案的整理、歸類。“未必麵向大眾,至少讓研究人員、學者能夠使用。”阿倫德說,“這對我們辦伯格曼周也很有幫助。”
伯格曼往事
2007年伯格曼的葬禮之後,麗芙·烏爾曼頭一次回到法羅島。1965年,這位挪威舞台劇演員在伯格曼的電影《假麵》中演出,與伯格曼陷入熱戀。她和他在這島上同居五年,生下女兒琳,在1971年分手。
麗芙·烏爾曼與雅妮克·阿倫德對談,是這次伯格曼周的重頭節目。烏爾曼憶起三十多年前的舊事,仿佛就在昨天。“一個導演必須懂得擺布演員。我記得演《麵對麵》的時候,角色要自殺,因為生活太不幸。我去看我的母親,坐在小時候睡的床上,旁邊是小時候蓋的毯子……吃下了很多藥丸,自殺了。要拍這場戲,伯格曼並沒有太多指導,他就說你把這些藥丸都吃了,坐在那兒,死了。但是他真的知道我是多麼容易受影響,因為我聽見他對負責道具的人說:
你確定把瓶子裏的安眠藥都換成糖丸了吧。
“盡管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但確實對我是種啟發。於是開機,我拿著藥瓶開始想:
這裏頭到底是什麼呢?我的手應該發抖,而這時候我抖得更厲害了,我心想這一招還真不賴啊。我把所有的藥吃下去,手抖著,因為我琢磨著萬一都是真的呢……機器還不停,我坐在那兒也不知道該幹什麼,隻能揣測要是真的吃了那麼多安眠藥這時候應該感到困倦了。“她倒在床上,機器還在轉,躺在我兒時的小床,小時候在這裏做過多少夢……我記得自己是孩子的時候看著自己的毯子,於是她開始摸那小毯子——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它了。機器還沒停。我想我總得知道我什麼時候死……”
她說起伯格曼與伍迪·艾倫在紐約“曆史性的”會麵。那是1975年她在百老彙演出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因為趕上婦女解放的潮流而大受歡迎,她登上了《新聞周刊》、《時代》周刊的封麵。
“英格瑪也想來紐約看《玩偶之家》,和他老婆英格麗。他打電話問,我們能來嗎?我說當然能來。簡直太給麵子了,因為他不愛出遠門。他來呆兩天,住在一家很漂亮的名叫皮埃爾的酒店。伍迪·艾倫約我吃晚飯,他經常約我吃飯,就為了聽我講英格瑪·伯格曼,他非常欽佩伯格曼。然後我告訴他,英格瑪·伯格曼真的來了,來看我的《玩偶之家》。
“他特別激動,問我說你覺得我能見他嗎?我也說不好,因為他不愛見人。但我在英格瑪啟程離開之前打電話給他,說伍迪·艾倫真的非常想見見你。他說好,我要見他。我們定下來,在他看完戲之後,伍迪·艾倫和我去他的酒店套房,我們一塊吃個飯。那天的戲完了伍迪來接我——你們不會相信的,跟他在電影裏完全不一樣,他有豪華加長轎車,有戴白手套的司機。我們倆就到了皮埃爾酒店。他緊張得一言不發,我們坐電梯上樓,敲那間套房的門,英格瑪開了門,兩人見麵,一片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