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又走了幾步,忽然手裏一輕。賀千回驚訝地抬頭看見吳愷軒從自己身邊大跨步走到了前麵去,而那個沉重的水桶已經輕輕鬆鬆提在了他的手裏。
那天晚上,同宿舍的女孩子圍住賀千回七嘴八舌:“天哪,你居然把那個冰人融化啦!”她們像一群春天裏的小鴨子一樣,熱熱鬧鬧吵了又吵,直到已經熄了燈,宿管阿姨跑上樓來咚咚咚地砸門:“安靜!再吵就給你們宿舍扣分,還要罰明天早晨繞操場跑十圈!”
吳愷軒果然像被融化的冰塊兒一樣,從此變得能跟大家打成一片了。他還是不會太張揚,但他的低調已經讓人覺得不是冷傲,而隻是矜持內斂而已。
住校的第一周還是學生們的適應期,沒有安排早鍛煉,從第二周開始,就每天六點半吹起床號,打發孩子們五分鍾內下樓集合,有點半軍事化管理的味道。剛開始的鍛煉項目還算溫和,隻是做廣播體操,不用跑步,但從來沒有經曆過這麼雷厲風行的起床的孩子們頓時亂成了一鍋粥。因為吹起床號的同時才供電亮燈,時間本來就倉促,大家還都睡眼朦朧搞不清楚狀況。在這種情形下,賀千回第一天就出了個小小的事故。
其實很多人都一樣,晚上睡覺前就把衣服胡亂一脫順手甩開,脫下的那一刹那,衣服就已經反了過來,裏子在外。但大多數女孩子還是會小心翼翼,出門前多檢查幾遍自己的儀容,避免出了洋相。可那不是賀千回的習慣。有晨練的第一天,她滿心裏隻擔心著遲到,號一響馬上把衣服往身上一套就一馬當先衝下樓去了。
九月的天還算亮得早。出門的時候剛剛蒙蒙地升起晨暉,等來到操場,就已經是淡灰色的世界,什麼都看得清了。賀千回站在隊列裏等著音樂響起,卻忽然聽見一個女生尖聲的大笑說:“哈哈哈……賀千回、賀千回的衣服穿反了!”
大家哄的笑了起來。賀千回低頭看看自己,再回頭看看他們,就吐吐舌頭也咯咯地笑了起來。她那時候個子已經不算高,在隊伍裏的位置頗為靠前,大家都看得見她,尤其是集中在後麵的男生。大家的哄笑聲剛低下來,賀千回就聽見一個正在變聲期略顯低啞的聲音說:“盧靜的衣服也穿反了。”
這回,大家的哄笑聲更響,因為盧靜,正是剛才說賀千回穿反了衣服的那個女孩子。一片哄堂大笑中,盧靜“啊”地一聲慘叫,拔腿就往教學樓裏跑,經過賀千回身邊時,還快速問了她一句:“我去換衣服,要不要一起?”
賀千回搖頭說:“不了,反正也沒一會兒,而且大家都看見啦,等做完操回宿舍再慢慢換吧。”
盧靜對她無話可說地一跺腳,跑得更快了。等她換完衣服從衛生間跑回來的時候,大家已經在做廣播體操的第一節了。其實這就是賀千回擔心的關鍵啊,她不願意因為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情而違反紀律。
不過,剛做完操一解散,賀千回登時就跟上了發條似的,騰的一下拔腿就跑。幾個男生在後麵高聲衝她喊:“賀千回,這下子你又急什麼了?大家都知道你穿反了衣服呀!”
賀千回回頭,也高聲回答:“可是你們還沒知道我褲子也穿反了呢!”
大家聞言,趕快再一看她的褲子,果然,不仔細觀察還真沒注意,也是裏朝外啦!
這段對話聲波所及之處,一大撥人嘩的一下笑彎了腰,賀千回也一邊繼續跑一邊大笑著回頭衝他們招手。這家夥,也不知道她是傻大姐呢還是怎樣,穿反褲子的事情,不說誰知道?
但吳愷軒知道,她是幽默。其實她並不需要他剛才出聲替她指出盧靜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可他就是願意這麼做。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學校覺得學生已經適應了早起晨練的生活,就開始安排他們出去跑步。學校附近有一個小湖,周圍頗為幽靜,沒有繁忙的交通,於是體育老師每天帶隊出去,繞湖跑一圈。
孩子們都不愛長跑,何況是大清早的起來,但能出校門有一個最大的好處,就是能買到各式各樣豐盛美味的早點。賀千回就總是換著花樣吃,今天是小籠包,明天是糯米飯,再後天就是豆漿油條。但她痛恨晨跑,每年的800米考試是她最頭疼的事情,就是這樣,她還是寧願不及格不拿三好學生,也不要練習。
其實賀千回身體也不弱,她不是那種會跑著跑著就暈倒的林妹妹型女生,再說她也不胖,不是因為體重拖累難以勝任。賀媽媽總結說——她就是不上心!不喜歡做的事情,一點點苦也不願意為它吃,所以從來沒有發揮出全力。
此話有理。賀千回每次跑完800米都隻是喘喘氣,而別的女生往往覺得天旋地轉,甚至腿都軟得不能走路,需要被別人架著回去。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經常能跑到滿分,而賀千回老是要補考。
賀千回補考800米的時候,場麵總是頗為壯觀。空蕩蕩的跑道上就她一個人吭哧吭哧地在掙紮,而差不多全年級的人——尤其是男生——都密密麻麻擁擠在二樓的走廊上衝她喊:“賀千回,加油!賀千回,加油!”好一個聲勢浩大人氣鼎盛的拉拉隊。賀千回總是哭笑不得地無奈。她也不願意這樣被人看熱鬧啊,盡管、盡管他們好像都是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