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高考,賀千回考上了同T大齊名的P大,一同考上的還有吳愷軒。賀千回眾望所歸考了這座城市的文科第一名,拿到了她想要的、也是當年最熱門的法學專業。吳愷軒有驚無險,接受了調劑,進入了曆史係。他們倆是他們這所小而精的學校這一年唯一上P大的兩位,將老師們的驕傲變成了現實。
吳愷軒沒有進入自己最希望的國際關係專業,有一點小小的挫敗感。賀千回拍拍他肩膀安慰他說:“這有什麼的,我還覺得曆史係更好呢!看看咱們班主任,多書卷多有見地,就是因為他學了一個最有厚度的專業啊。想想你自己的將來,博古通今前瞻後繼,多叱詫風雲啊!到時候沒事兒就給我侃,上下嘴皮子一吧嗒就把我給侃暈了!哎你知道嗎?我還曾經特想學曆史專業將來寫曆史小說呢,奈何人P大不在咱們省錄這個專業呀,你倒好,不是調劑你哪兒進得去人家曆史係的門檻兒啊。所以呀,我可賴上你了,將來咱們可以合作寫曆史小說,希望你到時候不吝賜教,大人大量,給我署個第二作者的名兒我就受寵若驚啦!”
賀千回這番南腔北調不倫不類的安慰,倒是十分湊效,當場就把吳愷軒說樂了。最讓他振奮的是賀千回提到的跟他一起寫作的可能性。這麼說,在她心裏,他在她的未來也是會有一席之地的麼?
他們的畢業晚會上,賀千回收到了一大堆畢業禮物,多得她自己沒有辦法拿回家,還是靠吳愷軒給她分擔了一大半兒。這些禮物多半來自同年級的男同學,本不愛送什麼小禮小品的男同學。在這裏,賀千回的男生緣漲至鼎盛,此後便靜悄悄地衰落。她的中學裏的這些男孩子們,覺得她原本隻是他們這一雁群裏的頭雁,雖然領在最前麵,但總還在身邊,他們緊緊跟在後麵,就還能看得見她,而如果加緊多扇幾下翅膀,也能齊頭並肩走上一段路。而現在,她變成了天鵝,雙翅一振就飛出了他們的天空。
賀家喜氣洋洋,訂下飯店請了親朋好友們吃飯。何爸爸何媽媽打電話來,極力邀請他們回到原來的城市,再請那邊的故舊也樂嗬一頓。賀氏父母擋不過這份熱情與欣喜,就帶著賀千回過去了。
賀筵是何爸爸何媽媽全權安排的,訂在了全城最豪華的一家酒樓。請客當天,何媽媽還變魔術般拿出一條嶄新的玫紅色連衣裙,硬要賀千回穿上。賀千回見是名牌,知道價格不菲,一定是何媽媽送給她的禮物;況且,她除了上台表演需要的時候之外,沒穿過裙子已經很多年,此時要她穿上裙子,她都會覺得如同要去做戲一般矯情,怯場緊張不自在,怕是連路都走不好。於是她極力推辭,何媽媽哪裏肯讓,非把她推到屋裏去,換上了才許出來。
賀千回磨磨蹭蹭很久,終於別別扭扭開了門出來。何媽媽是出了名的眼睛毒,隻目測過賀千回的身量,就買了一條如同專為她度身剪裁的裙子。這是一條無袖連衣裙,胸前還開了一小塊兒,雖然是極小的一塊兒,但已是少女從未露過的部位。腰身收得極好,襯得賀千回曲線玲瓏,如同縮小了幾號的時裝模特。但賀千回自己站在鏡子前時,仍然半是驚喜半是愁地哀怨。她懷念自己小時候穿一條小短裙就能大大方方上台跳舞時的身材,纖細的小腿,一點腿肚子也沒有。記憶裏從未穿過無袖的衣服,此時裸著兩條胳膊,好像少了什麼似的無依無靠。上臂根部雪白如嫩藕,好在一直上學,絕少在外麵曬太陽,所以盡管那時候的賀千回還不會用防曬霜,也沒有在胳膊上留下很明顯的黑白分界線。
賀千回低著頭不敢抬起眼睛看人。她紅著臉站在門口,支支吾吾地問:“這樣真的好看嗎?”
客廳裏的兩對父母齊聲讚好,亂七八糟的誇獎聲中,賀千回單聽清了何方宇的聲音。因為不敢抬頭看他,賀千回腦子裏亂糟糟的不知道他在哪裏,隻好像站得離她很近,在她耳邊低聲說:“你知不知道物極必反?你要是再漂亮一點兒,就是醜姑娘啦!”
這句話使得賀千回覺得全身都發了燒。雖然從小到大,讚她漂亮的人比比皆是,但被年輕異性這樣當著麵讚美、還這麼直白露骨的情況,尚屬頭一次。賀千回恨不得掩麵跑掉,真擔心他的這句話,讓除他倆之外的第三個人聽了去。但父母們的表現似乎並沒有異樣,他們大概真的沒有聽見吧?
宴席上,賀千回見到了好多她已經許多年沒有見過的叔叔阿姨伯伯大媽,還有一些已經認不出模樣的小弟弟小妹妹。因為並沒有親戚在這座城市,何家雖親,也已經常常到賀家相聚,所以離開這麼多年,賀千回竟然才是頭一次回來。飯桌上,大人們不由自主地討論起了賀千回遙遠的童年。有一個叔叔說,妞妞三歲的時候最是聽話,大人帶她出去,她在前麵帶路,你讓她停她就停,你讓她跑她就跑,本來就長得像洋娃娃,這麼一來,就像個小聲控玩具似的,可愛得大家搶著逗她。
一位阿姨說,妞妞還不會說話的時候就已經會愛美,說起來恐怕也是大人們慣的,但凡有人去她家,無不由衷稱讚說這個小妹妹長得真漂亮啊,她這樣聽習慣了,以後有人再去,要不是一進門就說她漂亮而隻是叫妞妞的,她就會哇哇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