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顯然,機關組織了集體活動。也很顯然,沒有江風的份。
尤其顯然的是,已經上車的和將要上車的同事們,大部分人都看到了走進大院的江風,但誰都裝作沒看見,好像他們的眼睛在這一刻都有選擇性地失明了。
這也怪不得他們,在領導的眼皮底下,誰敢和一個失意的前寵臣親熱?那是自找小鞋穿呢。
江風停下了腳步,隱隱覺得這事情應該和自己有關。難道自己不是機關的工作人員?中不中用還帶個“科”呢,所以機關的集體活動,肯定得有自己的份。
但他又覺得,這事即使和自己沒關,也能說得過去。他也很清楚自己現在在機關裏的處境和地位。在別人眼裏,他就是一粒老鼠屎,壞了大家這一鍋的好湯。
江風猶豫著,不知道給不該走上去問問情況。他的目光和賈新文的目光對上了。賈新文正在對“三大”導遊諂笑,一張臉笑得核桃皮似的。猛接觸到江風的目光,他那張笑臉忽然拉了下來,變臉之快,連川劇大師都自愧弗如。
他很不屑地看了江風一眼,很響亮地往地上吐了口濃痰,頭仰得沒尿淨似的,挺著幹瘦的有點雞胸的胸脯上了車。剛上車,看到前排坐著的關天浩,那腰馬上就彎了下來。
江風也不是傻腦殼,意識到,這會即使自己上去問,也隻會是貓舔狗鼻子,自討沒趣。人家的鍋裏又沒下你的米,你去瞎摻和什麼?再說自己現在在機關裏,就像個沒娘的孩子似的,還正處在叛逆期,誰招惹咬誰,人人唯恐避之不及,避他如避瘟疫似的,自己又何必去招人煩?所以他隻是略略地停了下腳步,就又昂首挺胸地向大廈的玻璃門走去。他不想讓大家看出他的失落。
到了大廳,正看到辦公室主任馬國順風風火火地從電梯裏竄出來,手裏拿著關天浩的茶杯和皮包。鄭爽在時,也沒見誰幫她掂包拿茶杯,她都是自力更生;關天浩來了之後,架子大的很。每天早晨他的車到了單位門口,他坐著不動,等辦公室主任馬國順畢恭畢敬地彎著腰給他拉開車門,好像自己沒長手似的。車門拉開後,還坐著不動,先把包遞給馬國順。馬國順很榮幸地接了,提在手上,點頭哈腰地朝關天浩笑,說關局長早。關天浩也不理他,慢條斯理地下了車。馬國順等他在地上站穩,開步了,再用力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地關上車門。
這個關車門的學問可是大了去了。有天早上風大,馬國順關車門的時候沒有考慮風的因素,還用平常的勁頭,結果那力量就用過頭了,關門的聲音砰的一聲,有點響,好像和誰賭氣似的,又好像在發泄自己的不滿。
關天浩很懊惱地回頭瞪了他一眼,把個馬國順後悔的呀,直想把自己的爪子剁下來喂狗。一整天都惴惴不安,哭喪著一張臉,腸子早就成青的了。晚上睡覺前還照著自己的臉扇了幾巴掌。
從那以後,他就潛心苦練關車門的技術。馬國順其貌不揚,但老婆厲害,是市物資公司的一個副經理,有輛北京現代。老婆應酬多,晚上回來的晚。以前,馬國順是絕對不會在樓下等著接她的,回家還要拌上幾句嘴,嫌老婆回來的晚。自從關車門力度沒掌握好挨了關天浩的一瞪後,賈新文每晚都在樓下接老婆,殷勤地為老婆拉開車門,在很有手感地把門關上。
剛開始他老婆以為他是吃錯藥了,後來才知道他是在練習關車門。逮住他狠狠地嘲笑了一番,罵他生來就是奴才命,狗屎糊不上牆,麻杆做不了粱。馬國順不生氣,很高深地對老婆說,奴才也不是誰都能做得了的啊。氣得他老婆呸地一聲把一口痰吐在了他臉上,以後死活也不讓他替自己開車門了。
關天浩架子大,還表現在坐電梯上。他板著一張黑臉到了電梯口,等電梯的科長們小心謹慎地和他打招呼,他鼻孔裏哼了一聲,誰也不看,眼睛盯著電梯跳動的紅數字,好像那些數字也招他惹他了。本來有好多人在等這部雙層停靠電梯,這會都自覺地退到旁邊的單層去等了,也不管自己是去幾樓。
電梯一來,馬國順搶前一步,用手擋了電梯門,嚴防它忽然關上,夾壞了領導。他側身把關天浩讓進去,很小心地按了樓層。這時候,除了馬國順,是任何人都不敢上這部電梯的。
有天早上,江風來的晚了點,看到雙層電梯的門即將關上,大叫著等等等等,跑上去來了個急刹車,腳在地上滑冰似的滑倒了電梯口。電梯門已經馬上就要關上了,隻剩下一條縫。江風大力地按上行按鍵,硬是把電梯門又摁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