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俊歎口氣說,還不是因為加重了農民負擔嗎。按照政策規定,修路所需資金由省財政每公裏補貼10萬元,不足部分,由市縣兩級財政自籌。但市、縣財政根本沒拿一分錢,由各鄉自己想辦法。鄉財政能有多少資金可用於修路?鄉幹部籌集了一部分,剩下的向老百姓集資。但老百姓也很聰明,說國家政策說的明白,是市縣兩級財政籌資,怎麼變成了老百姓集資?不答應。侯鄉長沒辦法,就扣了農民的糧食直補款。農民當然不幹了,圍攻鄉政府,去市裏告狀,鬧得風一股雨一股,侯鄉長落了個記過處分,這項工作就扔到那裏了。
江風聽著,心情慢慢變得沉重起來,這才知道掛職鍛煉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輕鬆。尹紅妹把這項工作交給他,是對他的信任,還是想看他的笑話?江風暗下決心,無論如何也得打響這第一槍,一來樹立自己在鄉裏的威信,二來也實實在在為家鄉做點貢獻。
想起自己還兼任著觀音台村的支部書記,就問耿俊觀音台的情況。
耿俊苦笑一下,說老同學啊,看來尹書記對你是非常信任,也非常欣賞你的能力啊。
江風警覺起來,說怎麼,這觀音台又是一塊燙手山芋?
耿俊說,何止是燙手,簡直就是無法下手。觀音台在槐河鄉最西邊,七山二水一分田,且地無三尺平,老百姓日子過的清苦。全村隻有一家富戶,那就是村長雷大,綽號雷黑子。雷黑子弟兄五個,個個膀大腰圓,都不是善茬,在村裏為所欲為,是村裏的一霸。雷家弟兄霸占了村北的沙河,每家都有三四對抽沙船,前些年抽白沙,這兩年抽黑沙,一個個富得流油。這家人錢多的沒處花,但對村民非常苛刻,村裏的賬目從不公布,動不動就讓村民集資,不拿錢就拳腳相向,扒房牽牛,把村民逼的直跳河。雷黑子做村長將近二十年了,鄉裏也多次想把他的村長拿掉,但每次選舉他幾乎都是全票,誰也拿他沒辦法。
江風聽得眉頭緊皺,說這個雷黑子,不就是一個農民嗎,一個暴發戶,政府能奈何不了他?
耿俊連連擺手,說,我的江書記啊,你可別拿村長不當幹部。剛才你不是問李鄉長是怎麼出的事嗎?我告訴你,李鄉長正是被雷黑子陷害的。雷黑子民憤大,鄉裏向縣委反映了此事,但雷黑子有錢,路鋪的也寬,縣裏市裏都有人罩著。沒辦法,尹書記和李鄉長決定從查處他的非法沙場入手,逼他交出村長位置。李鄉長下定決心要和雷黑子鬥一鬥,但戰鬥剛開始就被打敗了。也不知道有什麼把柄抓在了雷黑子手裏,李鄉長變得非常抑鬱。後來就被人舉報貪汙,抓起來了。槐河鄉連光肚子小孩都知道,李國棟是被陷害的,但誰也沒辦法。
江風說那村裏的支書呢?支書不管事嗎?
耿俊說哈,雷黑子能容得別人?觀音台的支書走馬燈似的換,沒有能在那裏幹夠半年的,還有的寧願回家種地都不願當那個村支書。你之前的村支書叫吳劍鋒,是條硬漢子,幹了不到七個月,被雷黑子的拉沙大卡車壓斷了腿,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是車禍還是報複,信球都能看出來。
房間裏的空調並沒有開,但江風還是感覺到後背陣陣發涼。一邊恨這個為富不仁的雷黑子,一邊恨尹紅妹:你看看你給我分配的都是些什麼好活!你這不是把我剝光了拿鐵簽字串起來架在火上烤嗎?
耿俊走後,江風氣呼呼地來到尹紅妹辦公室,想質問她一番。一看她辦公室裏坐好幾個人,好像在彙報工作,悻悻地又回來了,坐著發愣。仔細想想,自己這兩項工作是根本沒法開展的啊,難道剛回到家鄉工作,就要被鄉親們看自己的笑話?
這是感覺門口一暗,進來個黑塔似的男人。江風抬眼去看,就見這人中等個頭,大腹便便,一身休閑打扮,腋下夾著個黑包,留著小胡子,背頭梳的鋥亮。他油乎乎的脖子裏是一條粗大的金項鏈,右手戴著一溜戒指,一看就是個暴發戶。他身後還跟著兩個農民不農民城裏人不城裏人的男人,一個幹瘦,大煙鬼似的;一個鑲著金牙,兩隻胳膊上都是紋身。那男人進了房間,把手裏的黑包大大咧咧地往江風辦公桌上一撂,伸出長滿黑毛的大手,哈哈笑著說是江書記吧?我是觀音台村主任雷大,今天來拜山頭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