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紅妹從明世清手裏接過手銬鑰匙,蹲下身子,親自給兩位老漢打開手銬。她動作很慢,看得出心情異常沉重。她把那兩副明晃晃的手銬狠狠地扔到地上,把兩位老漢攙扶起來,說兩位大伯,你們受委屈了,我代表鄉黨委向你們道歉!說著,退後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又拉起他們粗糙得像榆樹皮似的大手,轉身對身後的鄉幹部們痛心地說,同誌們啊,請你們睜大眼睛看看,這是一雙什麼樣的手?是的,和你們細皮嫩肉的手比起來,你們會覺得這雙長滿老繭的手粗糙,不美觀。可你們知道嗎,正是有了千千萬萬雙這樣伺候莊稼的手,我們才有飯吃,才不至於被餓死。農民是咱們的衣食父母,我們這些做幹部的,上查三代,誰家不是農民?你們就忍心用這樣的態度去對待自己的父老鄉親,忍心把這樣一雙操勞一生的手銬起來?
尹紅妹說著,抽了一下鼻子,抬手抹了把眼淚。這兩個六十多歲的老漢,剛才還氣塞胸膛,這會聽了尹紅妹的話,感覺受到了天大的委屈,竟然也落下老淚來,握著尹紅妹的手不鬆開。
上訪村民包括圍觀的群眾都被感動了,人群中傳出女人的抽泣聲和擤鼻涕聲。鄉幹部們一個個耷拉著腦袋,接受審判似的,就連自以為很牛氣的高洪,也低下了高傲的頭。江風的眼睛也濕濕的,望著縱橫捭闔的尹紅妹,佩服得直想叫她一聲親媽。
尹紅妹的煽情還沒完呢。她看到一位老漢頭上有血跡,趕緊掏出手絹去擦,說作孽啊,這是誰幹的好事,回頭我饒不了他!又叫過辦公室主任耿俊,說耿主任,你馬上帶這兩位老伯去鄉衛生院包紮一下,需要的話做個全麵體檢,一切費用由鄉裏支付!
耿俊答應一聲,就要帶他們去衛生院,兩位老漢屁股墜著說什麼也不去,說我們農民沒那麼嬌氣,一點皮外傷,沒什麼,就當是天黑撞牆上了。
尹紅妹感動地拍了拍他們的胳膊,抬頭對上訪的村民說,鄉親們,我首先向你們做檢討,因為鄉裏工作太忙,沒有及時過問金寨礦廠汙染水源問題,致使你們耽誤農活,大熱天跑到鄉政府上訪。今天我以頭上這頂書記的帽子做擔保,我會盡快督促金寨礦山的承包人,徹底解決水源汙染問題,並對村民的損失進行補償。如果承包人做不到這點,鄉裏會堅決關閉這個礦廠!
話音剛落,村民們就七嘴八舌地向她訴起苦來,家裏死了幾頭牲口,河灘裏的糧食不敢吃,家裏有人生病等等。
尹紅妹耐心地聽著她們訴苦,說鄉親們,大家不要多說了,情況我已經基本了解了,我會在三天之內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複。如果你們相信我,就趕緊上車回去。現在正是給玉米施肥的時節,俗話說人誤一時,莊稼誤一季,不要耽誤了地裏的收成。
眼見得鄉黨委書記如此貼心,如此仁至義盡,村民們還有什麼可說的?紛紛說著我們相信尹書記,收起家夥,把死羊死牛抬到小拖上,通通通通地開走了。
尹紅妹目送著村民的拖拉機消失,才轉過身來,麵無表情地說,班子成員,站長所長,都到會議室開會。
尹紅妹在會上含蓄地批評了派出所長明世清,說他處理不當,激化矛盾,才導致了村民打砸派出所事件的發生。
高洪今天在會上倒是表現的很謙虛,尹紅妹說什麼他就頻頻地點頭,表示完全讚同。其實大家都知道,尹紅妹明的是在批評明世清,其實是在批評高洪,因為是高洪指揮派出所抓人的。
尹紅妹開會的重點還不在批評人,而是反複強調大家要對今天發生的事情保持低調,不宣傳,不議論,並做好群眾的解釋工作。她說,同誌們啊,村民圍攻鄉政府,打砸派出所,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也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可以上綱上線處理人。但就目前來說,鄉裏的各項工作需要的是穩定團結的局麵,我並不想去處理誰,大家都不容易。但教訓是必須吸取的,吃一塹長一智,從哪裏跌倒就從哪裏爬起來,不能老在一個問題上犯錯誤。
會議最後,尹紅妹說我說的就這些了。接下來請高鄉長再講幾句。
高洪出人意料地擺擺手,說,我沒什麼可說的。我完全擁護尹書記的提出的幾點要求,請同誌們認真貫徹落實。
江風剛從會議室出來,就見一輛悍馬旋風般地開進政府大院,轟鳴著,停在了辦公樓前的大楊樹下。戴著一副大太陽鏡的葉芷從車上跳下來,仰臉朝樓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