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總攻的時間到了。丁局長向現場負責指揮的城管隊長打了個電話,發出了行動的指令。躍進路上,剛才還靜止不動的七八輛麵包車門幾乎同時被打開,跳下來四五十個精壯小夥子,一律迷彩衣,作戰靴,猛虎下山般地撲向夜色中一棟紅磚青瓦的民居。
所有的人都有分工,緊張有序。有人守前窗,有人守後窗,精幹力量突擊破門。也就是不到一分鍾的時間,兩扇薄薄的木門就哐當一聲躺倒在地,隊員們手持強光手電,躍過地上的門板,敏捷地衝進了室內。那矯健的身姿,比海軍陸戰隊瀟灑多了。
老紅軍還沒來得及找到自己那件掛滿勳章的舊軍裝,就已經被從床上拖下來了,隻穿著一條褲衩。老紅軍就是老紅軍,一聲大喝,掙脫了幾隻手,揮手就給了一個隊員一拳。怎奈好虎抵不過群狼,馬上被製服了。開始破口大罵,土匪!畜生!
土匪就土匪吧,畜生就畜生,城管隊員們已經顧不得許多了,抬著他就往外走。
老太太沒受過這樣的驚嚇,竟然渾身都軟了,哆嗦個不停,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也被城管抬了起來。走到門口,老太太才回過神來,雙手扒了門框大叫,屋裏還有人!屋裏還有人!
隊員們說,別叫了,已經抬出去了。說著,幾個人把她手摳開,往院子裏的麵包車上抬。老太太還在聲嘶力竭地大叫,還有人,還有人啊!不能拆,不能拆!
老紅軍已經被塞進了麵包車,情緒激動,眼珠都快要瞪出來了,嘴唇哆嗦著說你們……你們……
猛然又迸出一句話來,屋裏還有人!你們這些畜生!還有人!
隊員們都以為是這兩口使用的緩兵之計,任憑他們喊破了嗓子,不由分說關了車門,拉走了。與此同時,兩台挖掘機從東西兩個方向轟隆隆地開上來,高高舉起了巨大的利鏟。
像青龍縣今夜發生的一幕,在全國各地來說,並不是什麼稀罕事。一麵是因為非法拆遷激發了尖銳的社會矛盾,甚至成了整個社會的焦點;一麵是非法拆遷還在大行其道,並且呈現愈演愈烈之勢,就像是一股瘟疫蔓延著,完全處於失控狀態。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法律的不健全,和一些執法者執法犯法,為了利益或者所謂的政績,拿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做兒戲。可悲的是,直到今天,這種趨勢並沒有得到遏製,還有越來越多的抗拆群眾倒在賴以生存的土地上。權力一旦落入暴者手裏,老百姓就成了一隻隻可以隨手撚死的螞蟻。
在縣建設局局長丁昌全和副縣長尹紅妹的遙控指揮下,拔掉釘子戶的戰役進展的很順利。老紅軍兩口被人從屋子裏抬出來,塞進麵包車裏,紅了眼的城管們不顧兩位老人“屋裏還有人”的大叫,七手八腳地把他們按在車座上,有人喊道,開車開車!
麵包車轟的一聲,加大油門駛離了強拆現場。老紅軍又氣又急,本來就有心髒病,這下臉色煞白,癱倒在了地板上。一直哭喊著的老太太忽然失控,拿頭怦怦地往車玻璃上撞,哭著叫甜甜,我的甜甜啊,你們這些畜生,你們這些殺人犯啊……
按照作戰計劃,負責轉移老頭老太任務的這一組有五個人,組長是城管大隊的一個中隊長,姓閻。閻隊長剛開始以為老太喊叫著是在詐唬,根本沒當回事。這種伎倆他見的多了,還調侃著說老太太,你省著點力氣吧。
這會聽老太太叫出一個“甜甜”來,心裏犯了尋思,說老太太,誰是甜甜?
老太太已經喘不過氣來了,嗓子眼裏拉風箱似的,說,甜甜,甜甜,我外孫女,在,在西屋睡著,你們快回去,救她……
閻隊長猛然意識到,老太太好像並沒有撒謊,他一顆心忽地提到了嗓子眼,朝開車司機大叫,快,快折回去!
司機也預感到了什麼,一個急刹車,然後是一個急速的調頭,麵包車又吼叫著往回趕。閻隊長摸出手機,想給現場負責指揮的副局長打電話彙報,但手抖的厲害,怎麼也找不到他的號碼。
別的隊員說了號碼,他又一次次按錯鍵,電話還沒打出去,已經看到了前方衝天而起的塵土。兩台挖掘機正歡叫著揮舞著大臂,老兩口那幾間瓦房早就成了一堆瓦礫。
現場負責指揮的是縣建設局副局長虎峰。看到麵包車又回來了,指著就吼,回來幹什麼,快走!
車還沒停穩,閻隊長就從車上跳了下來,落地的時候因為腿軟,差點摔了一跤,喘著粗氣說,虎局長,不好了不好了,屋裏,屋裏還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