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隻是一個從農村走出來的孩子,有幸讀了大學,有幸分配到政府機關,從本質上來說,當然是善良的,且受過高等教育,自認為有著非同一般的素質,有著廣泛的愛心。可為什麼在事關政治前途的緊要關口,在爾虞我詐的關鍵時刻,就變得那麼殘忍無情,像個冷血動物呢?是自己骨子裏就有這種可怕的東西存在,還是被潛移默化,不得不隨波逐流?
這個問題很沉重,江風想了幾個晚上,終於想出了點眉目。錯就錯在這個吃人的官場。本質上再善良的人,一旦踏入官場,一旦被利、欲兩個字俘虜,人性就漸漸變成了獸性,成了一個嗜血嗜肉的動物,和趙忠祥主持的動物世界沒什麼兩樣,一樣是弱肉強食,一樣是自相殘殺。身在官場,身不由己啊。
關天浩搞掉了,江風現在最關心的,還是賀夢雯和她的孩子。擺平盧秋後,他打算給賀夢雯打個電話,安慰她一番,但賀夢雯的電話一直關機。江風有心去桃花島看看,但走到半路就調頭回來了。說實在的,他真沒勇氣去見賀夢雯,也沒勇氣再踏入那個家半步。更讓他心虛的,是賀夢雯懷中的那個像極了關天浩的孩子,那孩子一直對他滿懷敵意,他那雙警惕的眼睛時刻在江風眼前閃現。
本想賀夢雯要消失一陣子的,沒想到開完關天浩追悼會的第三天,她就上班了。她臉色有些蒼白,幾天時間好像忽然間消瘦了好多。她本來就話不多,這下更變得沉默寡言了。她有條不紊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很少和機關裏的同事交談。
關於關天浩的墜樓的原因,雖然官方發布的是酒後意外墜樓,但群眾的眼睛是賊亮的,早有那愛搬弄是非的人,添油加醋地想象出了捉奸的具體細節,並且還和真相高度吻合。
說關天浩正在鋤地,聽到妻子叫門,赤身裸體爬到窗外,站在空調架上避難。沒想到房間裏奪起了孩子,關天浩心裏一慌,準備再爬回來,卻不幸失足墜樓。
還有傳言說那套別墅就是關天浩為賀夢雯買的,房產證上是賀夢雯的名字。更有那吃飽撐的太狠的,說關天浩為了讓賀夢雯給他生兒子,送給了她三百萬現金什麼的,說的有鼻子有眼,就像自己親眼所見似的。反正關天浩已經死了,想咋說咋說,他也沒辦法。
賀夢雯勇敢地又出現在單位,可見她內心得有多大的勇氣,得承受住多麼大的壓力。這個年輕的單身母親,所表現出來的執著,讓一些心理陰暗的看客們自慚形穢。人活在世上,哪個容易?誰都有一本難念的經。賀夢雯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有什麼錯?再說她現在是一位母親,一位承受著巨大壓力的母親,人們更應該同情她才對。
江風為此專門在機關全體會上點了點,嚴厲地說誰再搬弄是非,信謠傳謠,破壞我們住建局的良好形象,堅決嚴肅處理!會後,有關這方麵的議論明顯少了些,至少沒人敢再公開議論了。
江風很想和賀夢雯談談,起碼告訴她,不用再擔心盧秋找她的事,可以安安心心地過日子了。但在電梯裏或者走廊裏遇到她,她腳步匆匆,眼睛總看著地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明顯的是不想多說話。
賀夢雯一直負責分發報紙。江風想借她來自己辦公室送報紙的機會,把這個意思傳達給她。但賀夢雯來的早,他每次到辦公室,報紙已經躺在案頭了。
周一早上,江風七點就從家裏出發,早飯都沒吃,早早到了辦公室。剛坐下不久,門口就出現了賀夢雯的身影,懷裏抱著一大摞報紙。
不知道為什麼,江風這會很心虛,感覺很緊張。看到江風在辦公室,賀夢雯的腳步明顯遲疑了一下。但也就是猶豫了那麼短短的兩秒鍾,就邁著悄無聲息的腳步進來了。
她垂著睫毛說了聲江局長早,把報紙放在桌角,轉身就走。
江風急忙叫道,小賀你等下。
賀夢雯停下了腳步,但沒有轉身,就那麼站著。
江風又說,我想和你說幾句話。
賀夢雯這才慢慢轉過身來,眼睛還是沒抬。
江風沒轉彎抹角,而是直接說,小賀,你什麼都不用擔心,把孩子帶好就可以了,其餘的事情我都替你擺平了,沒人敢欺負你。
賀夢雯咬著嘴唇沒說話,長長的睫毛撲扇了幾下,眼淚已經無聲地流了出來。